版次:A03 作者:来源: 2023年10月21日
□ 肖清彬
自打离家参加工作,尤其是娶妻生儿后,和母亲相处的日子就越来越少,能够朝夕陪伴的时间更是屈指可数。父亲离开我们后,母亲仍然固执地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谁也无力说服她离开。日子在我们的忙碌中与母亲的期盼里越拉越长,母亲的心事也离我们越来越远。就算每次靠得很近,我们还是忽略母亲话到嘴边又咽下的表情。
前年春秋之间,母亲两次卧床住院治疗。一次胃出血,一次胆囊炎,每次都疼痛难忍。我们做儿子的感受到,生离死别可能在一瞬间发生。只有这个时候,我们才会放下所有的工作,安心地服侍左右。
母亲身体向来不好,却一直坚强地活着。她八十岁之前,我们只管照顾她的生活,基本不用操心她的身体,只是偶尔买药送药。真正感受到做儿子的尽职,还是从母亲这两次住院开始。
母亲住进医院后,我们拿着医生开出的一大沓单子,推着母亲去体检。完成医生交给的任务后,我们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母亲则更加烦躁不安。
医院最能体现讲规矩、尽孝心。护士严肃地对我和大哥说,你们轮流值班,不能离人,老人需要卧床治疗。也就是说,我们要反串一回母亲,像她照顾幼小时的我们一样,来照顾她。从吃喝到拉撒都要在方寸之间的病床上完成,这就像是对儿子的一场考试。题目的难易完全取决于母亲的身体状况,阅卷老师就是周围无数双眼睛。
面对这样一场没有准备的考试,我完全没有把握。二哥远在外地,我们能做得到的时候,一般不需他回来。大哥有些基础,因为父亲弥留之际的最后日子,都是他一手服侍。母亲的吃喝好办,只是一些稀饭之类的流食。最大的问题是大便小便及母亲的卫生清洁,这是一个儿子绕不过去的难题。从第一次接小便,到第一次接大便,再到第一次给母亲擦洗身体……众多的顾虑与羞涩,众多的为难与难为,在与母亲身体接触的时候升华成一份本能的责任。我不但能触摸到母亲的病痛,更能读懂母亲一生的心事。只有这一刻,母亲是完全需要我,也不会拒绝我,更不会客气地谢谢我。母亲常说“养儿防老,端屎倒尿”。我过去只是随便听着,今天能够对号入座,才觉得是做儿子的真正荣耀。
母亲两次住院,都在同一医院,同一科室。待到疼痛解除,稍稍恢复一点自由,她便会主动向同室病友问长问短。第一次与她同时入院的两位病友,都是女性,且年龄都比她小十多岁。可惜她们没母亲幸运,一位胃癌晚期,一位是尿毒症血透者。母亲知道她们的病情很严重,谈天谈地就不谈生死,最怕无意中伤害她们。有一天,母亲偷偷和我说,她们两个,一个想吃米粉肉,一个想吃红烧肉。我知道她们是不能吃的,她们的家人也不会给她们吃。而她们却“串通”我的母亲,硬是要我背着她们的家人做给她们吃。母亲对我说,做一次吧,满足一下她们的要求,她们最多是吃一点,闻一闻香味。我懂得母亲的想法,也知道与生命挣扎时的欲望。我用我最好的手艺满足了两位阿姨的味蕾。望着她们闻得多吃得少的样子,感觉生命的脆弱。母亲出院的当天,她们病入膏肓的身体,绽放出浓浓的情缘,和母亲依依不舍。
病房中的母亲,同样慈祥可爱。只要病情稳定后,她那一贯的乐善好施与仁爱之心,就会越过病痛的折磨跃然于她活动的空间。尽管我们只是做了晚辈的分内事,她却逢人便夸儿子儿媳如何对她好,如何的周到细致。她的这份寒暄赞美,激起我们的虚荣心,更尽心地去照顾她。每逢医生查房护士打针时,她会抓住机会,说这个医生医术好,那个医生长得帅,这个护士有耐心,那个护士打针技术强,换来大家一个个对她奶奶长奶奶短地叫。病房里那份低沉灰暗的色调,在笑声中抹上了一层秀色。同室中的病友,如果有什么需求,她一定会偷偷地告诉我去帮他们做好。每次出院时,剩下的日常用品和水果零食之类的东西,她都会留给病友,而且态度诚恳地说:“不要嫌弃我的小东西,你们可以用可以吃,难去买了。”
两次服侍母亲身边,短暂而匆匆。母亲从来不愿占据我们的时间,也不想多花我们一分钱,每次都是急嚷嚷着要出院。俗话说“病人火大难侍候”,而在母亲身上却找不到丝毫痕迹,病中的母亲反而更加体谅我们,没有半点过分的要求。
去年年底,母亲因感染新冠病毒,加之一系列老病缠身,彻底倒下了。我们兄弟三人再次日夜陪伴母亲,我们也知道母亲这次是绕不过去了。然而,弥留之际的母亲对生命的敬畏与对生死的勇气,以及在病痛面前的坚强,还是令我们无比敬佩和感动。母亲连续数天未进食,却没有半点痛苦的表情,也没有力气再惊扰我们。也许,母亲对于生死,已看得非常平淡,母亲不怕死,却一直担心会拖累我们。我们更知道,母亲的人生舞台并不精彩,她只想在最后的谢幕时,幻想一个有尊严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