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A03 作者:来源: 2025年08月03日
□ 黄孝纪
20世纪70年代中期,村里已通上了电。村后的古樟树上装了大喇叭,我们每天能听到广播,不时还能看上一场露天电影。那时候,公社有电影放映队,一共三名放映员,两男一女。不过,他们的身份依然是农民,平时在生产队干农活,等到需要放电影的日子,他们就成了令人羡慕和尊敬的放映员。三名放映员中,庠文是我最熟悉的,他家在油塘村,与我们村庄仅隔着一条江流。
一年中,这三名放映员轮流在全公社各个村庄放电影。当某一天,有消息传来,说我们村里或者附近的村子晚上会放电影时,我这一天的心情都非常愉快,期待着傍晚早早到来。
在我们村,放电影的场地,要么在村南的禾场上,要么就在村北的宗祠里。若是夏秋晴好的日子,晚上在禾场上放电影,更是热闹非凡。
这天午后,村里早早就会选派两三名年富力强的社员,去公社电影队挑放映设备。放映机、银幕、绳索、音箱、电影片子,甚至发电机,足足两三担,一股脑挑来。与他们一同来的,自然有放映员庠文,他两手空空,一身轻松,此时已是村里的贵宾。庠文和电影机子的到来,自然会在我们村里再度引发欢乐,这确凿的喜讯,也很快就会口口相传,传遍周边的村庄。
下午的禾场上,渐渐变得热闹起来,放映前的准备工作,正有条不紊地展开。在庠文的指挥下,有人背来了一张沉重厚实的八仙桌,用来安放放映机,并在八仙桌的一条腿上绑上一根长竹竿;有人背来一两棵杉木,挖坑竖立,用作临时的电线杆,将电线从附近的地方接引过来,一直拉到竹竿上;有人在拉开宽大厚实的帆布银幕,绑在禾场边的屋墙上;有人在银幕旁边安装木柜般的音箱;也有人把柴油发电机放在了禾场边的某处,预备着晚上突然停电时来应急……也就在这个时候,村里的孩子和少年们更没有闲着,纷纷从自家扛了长凳矮凳,来禾场上抢占位置,不一会,在银幕和放映桌之间,就是一片黑压压的木凳,新旧长短高矮不一。
安装调试好放映机后,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庠文由村里的干部陪同,来到事先安排的某户人家喝酒吃饭,好酒好菜招待。村里的人家,也都在早早地做饭吃饭,一家老小好赶紧去禾场上看电影。东南西北,通往我们村庄的几条道路上,附近村庄的大人孩子正络绎赶来,手电的灯光,不时在夜色中晃动。
禾场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坐的,站的,走动的,说笑的,叫喊的,吹口哨的,人声嘈杂。那张放映桌已被重重叠叠的人们围在中央,桌腿竹竿之上,那个大瓦数的灯泡将周边照得雪亮,能看清一张张表情各异的、泛着白光的脸,在瞪着放映机看稀奇。
在众人焦急的期待中,大队干部陪同放映员庠文终于来了,人群顿时一阵骚动。我那时好奇心也很重,有时就拼命挤进人堆,挨近那张放映桌去看庠文放电影。在雪亮的灯光下,庠文站在桌边,开始摆弄放映机,将那圆盘似的电影片子,从四四方方的铁盒子里取出来,安装在放映机上,前高后低,各装一个。接着,他从前头的电影片子抽出长长的胶皮,在放映机上弯弯绕绕,与后面的空电影片子相连。突然,他开动一个机关,一道雪亮的强光打在了银幕上,人群顿时发出一片惊叫声和口哨声。强光射过之处,很多人嘻嘻哈哈站立起来,高举双手搞怪,银幕上立时映出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手影和头影。
屈指算来,童年时代,在我们周边的村庄,我看过的电影中,印象深刻的还不少,像《地道战》《地雷战》《洪湖赤卫队》《闪闪的红星》《小兵张嘎》《奇袭白虎团》《小花》《天仙配》《三打白骨精》《少林寺》等等,我全都喜欢。这些公益的露天电影,给予了我们这些乡村孩子无穷的欢乐,与我们的成长紧紧连在了一起。
分田到户后,大队和生产队解体,乡村里的公益露天电影渐渐少了。这时候,乡政府取代了原来的公社,乡里的电影放映队也有了新变化。就拿庠文来说,他到村里来放电影已经要收钱,放一场收几十元,据说他已承包那台放映机了。有的日子,他甚至鼓动我们村里的几个年轻人包场,再由这些包场人卖票收钱。这样的日子,放电影的场地自然是在宗祠了。每当放映的时候,宗祠只留一扇侧门进入,明亮的灯光下,那几个包场的年轻人守在门口,向络绎而来想看电影的人收钱,大人两角,小孩一角。宗祠里,电影的声响很大,撩拨得外面的人心里痒痒的。只是毕竟看电影要掏钱,来看的人,自然远没有过去放露天电影时多了。
有好几年,庠文在周边村庄放电影,只是偶尔应邀而放了。比如谁家有老人祝寿,谁家有孩子考上中专大学,出几十或百来元钱,请来庠文放一场露天电影庆贺庆贺。这时候,在乡间村道上,挑放映设备的,已是腿脚有点瘸的庠文和他的大儿子序华父子俩。
我大姐至今说起庠文父子在家放电影的事,我便顿时为他们感到无边的落寞。其时已是20世纪90年代后期,电视机已经走进乡村寻常百姓家,放电影在乡村已没有市场。有的夜晚,庠文父子就把银幕挂在自家外墙上,搬出那台老放映机来放电影。起初的日子,他们小小的村庄,也还有一些老人和孩子去看看。后来,连孩子都没去了,只剩下他们两父子自放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