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A03 作者:来源: 2025年08月03日
□ 龚银娥
大暑一到,日头便成了悬在头顶的白炽火盆,倾倒着无穷无尽的光与热。天空蓝得发白,没有一丝云彩敢来遮挡。阳光明晃晃地射在柏油路上,路面蒸腾起一层颤动的热浪,远远望去,景物都在热气里扭曲变形。空气稠得搅不动,吸进肺里,带着灼人的烫意。
草木是最先显出倦态的。道旁柳树的枝条沉沉垂着,叶片卷了边,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色,失了水分的绿色,显得蔫头耷脑的。墙根下的野草也匍匐着,叶子打了卷,焦渴地贴住滚烫的地皮。只有蝉躲在浓荫深处,声嘶力竭地叫着,那声音被热气蒸腾得干涩沙哑,一阵紧似一阵,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敲打一面破锣,成了这酷热天里唯一不知疲倦的聒噪。
《水浒传》里唱的“赤日炎炎似火烧”,说的正是这般光景。这“火”,真真切切地在大地上燃烧着。
就在这熔炉般的天气里,城市西头工地上,几个身影依旧在脚手架上晃动。他们裸露的脊背晒得黝黑发亮,汗珠子不断从额头、鬓角滚落,砸在脚下的钢筋铁板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瞬间便蒸腾起一丝白气,转眼就消失了。汗湿的旧背心紧贴在身上,洇开大片大片的深色汗渍。递砖的手上沾满泥灰,每一次抬起放下,汗珠便沿着手臂蜿蜒淌下,混着灰土,在皮肤上冲出几道浅沟。他们很少说话,只是埋着头递砖、抹灰,动作中带着一种被热气熏蒸出的凝滞,却又透着一股子不声不响的韧劲儿。日头把他们的影子缩成紧紧贴在脚边的一小团,人仿佛就钉在这滚烫的钢铁丛林里,熬着,干着。
巷子口,卖西瓜的老汉守着半车绿皮红瓤。他坐在小马扎上,一把豁了边的蒲扇慢腾腾地摇着,扇起的风也是热的。额上、颈间的汗水汇成细流,顺着黝黑的脊梁沟往下淌,浸湿了松松垮垮的旧汗衫。他不时撩起衣襟抹一把脸,目光扫过行人稀少的街道。偶尔有人顶着草帽匆匆跑过,老汉便哑着嗓子喊一声:“西瓜,沙瓤甜!”那声音也像被烈日晒得没了水分,干巴巴地落在滚烫的路面上。有人停下,挑一个瓜,手指弹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老汉咧嘴一笑,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错不了,保甜!”刀锋切入碧绿的瓜皮,鲜红的瓜瓤裂开,清甜的汁水立刻渗了出来,带着一丝凉气,成了这酷暑里最诱人的一点念想。
大暑的热,是铺天盖地的蛮横,它蒸腾着万物,也锤炼着人。草木无声地萎靡,蝉声嘶哑地鼓噪,而人,却在这天地的大蒸笼里,依旧沉默地劳作、流汗、奔忙。日头底下,汗珠子摔成八瓣,渗进滚烫的土地,渗进生活的缝隙里。这暑热熬得透,日子才过得踏实。
人间的烟火,就在这“流火”的七月里,被晒烤得格外浓烈。它蒸腾在工人湿透的背脊上,凝结在瓜农切开的鲜红瓜瓤里,也弥漫在每一个摇着蒲扇、渴盼一丝凉风的眉宇间。大暑流火,流不尽这人间对日子的那份执拗;灼不伤日头底下那份沉甸甸的、带着咸汗味儿的劲头——仿佛这火,也一并点燃了人们骨子里那份不声不响、熬过酷暑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