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店

版次:A02    作者:来源:    2026年01月18日

□ 邓文梁

记忆中的唐洞粮店是一栋两层楼的红砖房,粮库在楼上,门市在楼下,前庭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前的马路上人来车往,一派繁忙。

我还记得,人和车打粮店前经过,总能看见高大的屋脊上落满叽叽喳喳的麻雀,伶仃细脚在人们的视线里移来挪去,像在寻找攫取粮食的最佳时机。白天正常营业时,粮店大门口常常排着很长的队伍,人们肩上挑着箩筐(筐里放着油瓶),手里拿着粮油册,眼睛望着前方,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脚步。

在全国粮食紧张的计划经济时期,这里的粮食供给让人羡慕,源源不断调运而来的粮油在矿山的天空下散发出诱人的馨香。因此,粮店周围的麻雀都异常活跃。

作为细伢子的我,蹦蹦跳跳跟着父亲来到粮店,头脑里的念头与父辈的心思大相径庭。我不会去关心大柜台上的粮油册排到了什么位置,更不会去了解自家粮油册上还有多少粮油,N次购买后家里还余下多少大米和茶油,或者红薯和苞谷。我虽然也知道那个时候的粮油十分珍贵,对于在矿山从事井下劳动的矿工来说,就是力量的源泉,就是煤海黑浪翻卷的加速神器,但我的兴趣重点不在这里,而在于粮店设计设施给我带来的视觉冲击。我喜欢趁父亲不备,突然纵身一跳,整个身子就陷进了那个接米的水泥大坑,用手抚摸那光洁的水泥平面,然后抓牢被米粒冲刷得异常光亮的木制漏斗,将头探到斗口,想要看清漏斗里面的世界是不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想要听到米粒从米仓奔袭到漏斗隔层的沙沙声响。随着工作人员一脚踏响放米板,我便能感受到那白亮的米粒带着瀑布般的飞流之势,将箩筐滋滋盛满。每当此时,喜悦的心情就会写满脸庞,手忙脚乱地将撒到地上的米粒一粒不剩地捧入箩筐,再用双手抓紧筐边,使劲摇晃,让虚高的米堆一点点沉落下去,以便抬出箩筐和起肩飞走时,米粒不再撒出。

看着大米飞入箩筐,父亲是欣喜和慌乱的,生怕跑掉一粒粮食。他不是井下工人,粮食的定量不高,加上已将娭毑从农村接到矿山,一家七口人吃饭,粮食不够就要到黑市上去买。从那时起,一个特定环境下产生的特有名词就深深烙进了我的记忆——黑市粮。尤其是这个词从母亲的嘴里忧郁地吐出来,硬生生撞进我的心房,便留下了难以抹去的阴影。这个时候,我通常不会去看娭毑的脸,因为无论看与不看,我都知道,她脸上的肌肉在抽搐,这种表情之下的内心波澜,我当时是无法理解与描述的。

父亲在水泥坑里蹲身起箩时,我帮着父亲把箩筐从坑里吭哧吭哧地抬上来,然后拍着巴掌来到高高的柜台前。柜台上有一个神奇的U形管子,工作人员按量摁下阀门,管子里便会流出色泽醇厚、清香扑鼻的茶油。我家装茶油的玻璃瓶子常年深褐,光滑油腻,我用双手捧着,常有捧着古董之感,生怕不慎跌落这个年深日久的瓶子,遭来父亲的责骂。好在我从来没有失过手。我不仅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扭开瓶盖,而且还能准确无误地将瓶口对准出油口。看着从管子里流出来的茶油一圈又一圈将瓶子灌满,我的脸上十分陶醉,我的鼻翼不断扇动——好香哇!我希望手中的瓶子不断变大,油管里的茶油永流不止。我把这个想法大声告诉父亲,父亲笑着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引来周围人群的放声喧笑。

这样的过程中,父亲每次都能预知茶油在灌到瓶颈时,会有些许溢出。当他的食指和大拇指及时合围时,浓稠的油汁已沾满了他的手,我听见他嘴里不断发出“哦哦”之声,接着将手指上的油一点点刮到瓶盖里,脸上露出别样的欣喜。

也许是唐洞这片热土的护佑,也许是粮店这方空间的包容,这里的麻雀都不怕人,只要人们不去捉、不去赶,它们便会大大咧咧地与人抢米,贼亮的目光、灵敏的行动、搞笑的动作,把人们看得直拍大腿!

长大成人后,回忆起国有粮店给矿山生活带来的快乐与温暖,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在那个年代是集中统一管理的粮店,为全体矿工的思想和肌肉注入了力量,推动了人的能量与煤的能量的聚集与爆发。现在我依然会悄然想起现在几乎找不到踪影的国有粮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