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A02 作者:来源: 2026年01月18日
□ 全寒梅
弹指间,二十四年了。可那段记忆,仍如昨日般清晰。那年去桂阳乡镇支教,一辆老旧的中巴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仿佛永无止境。车窗外,黄尘如幕,每一次颠簸都卷起新的尘雾,它们无孔不入地钻进车厢,落在头发上,粘在皮肤上,连呼吸之间,鼻腔里都是那股浓重的、带着泥土腥味的黄。我靠在窗边,看着自己才洗干净的裙摆很快蒙上一层灰黄,心里涌起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我是个在县城长大的孩子,从未长时间离开过家人,此刻才真切地体会到,所谓“乡土中国”,与我所熟悉的那方寸天地,相差何其之远。当车子喘着粗气终于在莲塘小学门口停下时,我带着满身的尘土与一丝怯意,走进了我将要生活一年的地方——学校门口一间老旧的木板瓦房。这便是我所有故事的起点。
最初的冲击,来自第一堂课。我站在六年级的讲台上,带着初为人师的热情,用我那身为普通话测试员、自觉标准的嗓音,满怀信心地开始了教学。然而,台下回应我的,是一片茫然的寂静。几十双眼睛望着我,里面有好奇,有淳朴,却唯独没有我预想中的理解与共鸣,我仿佛在演一场独角戏。课后,一个胆大的孩子告诉我,原先带他们的老师是位五十多岁的老先生,心极好,但课上课下,大多说着他们听惯了的方言。我那点从书本上学来的关于教育的理想,在第一堂课便遭遇了最现实的寒流。夜里,躺在木板房吱呀作响的床上,听着缝隙里虫儿的聒噪,我感觉自己像个溃败的将军,连沟通的桥梁都未曾架起,便已失去了阵地。孤独与挫败,在那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交织生长。
不知怎的,孩子们仿佛感知到了我的无措。他们用最质朴的方式,悄悄为我搭建起一座心桥。周日返校的晚上,我的门外总会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像林间怯怯的小兽的脚步声。开门望去,人影早已笑着跑远,只留下门槛边静静的“礼物”——几个沾着湿泥的红薯,或几个洗得白净的凉薯。那凉薯的清甜,瞬间润透了我的喉咙,我的心也被这点点滴滴的暖意填满了。
而同事们待我如至亲,将我这个异乡人的心,妥帖地安顿下来。他们总在傍晚时分,热情地邀我“吃茶去”,那一声声带着浓厚乡音的呼唤,驱散了我所有的生疏与孤单。记得每每推开李老师的屋门,那氤氲的茶香便伴着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瞬间将我包裹。他们知我独在异乡,便变着法子给予我家的温暖:李老师捧上金黄油亮的糖油粑,软糯香甜,说是要解我思乡之苦;刘老师塞来自制的香辣萝卜条,脆爽开怀,笑语声比萝卜条更爽朗……我们围坐在小小的炭炉边,茶水在粗陶壶里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一张张淳朴的笑脸,也模糊了我的双眼。他们与我话着家常,聊着班上的孩子,那份毫无保留的关切,让我这个游子,真真切切有了宾至如归的安稳。岁月流转,廿四载已过,而那香甜爽辣的滋味时时令我的舌尖回味悠长,那温暖的茶香,也常常萦绕在我的心头,仿佛从未散去。
我的教学,渐渐从高高的云端,落回这片厚实的土地上。我放慢了语速,在普通话里笨拙地夹杂着刚学的方言词,课堂终于在善意的笑声中活了过来。清晨的操场上,我和孩子们一起做早操,在晨光中舒展身体;夜晚的教室里,我陪着他们上晚自习,就着昏黄的灯光解答疑问。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过,不知不觉间,孩子们的普通话越来越流利,作业本上的字迹越来越工整。更让我欣喜的是,他们开始主动借阅图书角的书籍,课间也常常聚在一起,讨论课文里的故事。我亲眼见证了他们对语文、对阅读的热爱如春苗般悄然生长。
教《第一场雪》时,是个晴朗的冬日。我告诉孩子们,雪是分很多种的——“沙子雪”细细密密,打在脸上沙沙作响;“棉花雪”大片大朵,轻轻柔柔地从天上飘下来,就像棉花绽开的样子。孩子们睁大眼睛,想象着课文中“纷纷扬扬下了一夜”的雪景。我们共同在文字里勾勒了一场盛大而纯净的雪。上自然课,我翻遍杂物间,找来瓶瓶罐罐做实验,当蜡烛在水中熄灭,水面上升的刹那,满教室“哇”的惊叹声,让我真正明白:教育,是点燃,是用一颗心,去点亮几十颗心。
后来,我负责起全片区教师的普通话培训。夜里,听着那些比我年长的同事们认真又生涩地跟读,一种深沉的责任感油然而生。我,这个曾因语言而受挫的年轻人,此刻正努力成为一座桥,连接着山野与远方。
一年的光阴,如白驹过隙。临走前夜,我抬头望向那片熟悉的夜空,星河依旧璀璨。我忽然懂得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真正含义。那火,并非我初来时手握的微光,而是在与这片土地上的孩子们碰撞、交融的过程中,我们共同擦出的生命火星。它微小,却坚韧,足以照亮彼此前行的路。那光,至今在我心中燃烧,清澈,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