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笼

版次:A04    作者:来源:    2026年01月28日

参赛作者:郭中发(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

去年的冬天来得早且急。灰云沉沉,寒风裹着冻雨,湿冷穿透棉衣。电取暖器恰在此时罢工,我便翻出了阁楼里尘封多年的火笼。

火笼是郴州地区常见的取暖工具,由笼身、笼柄、笼钵、笼盖和翻火夹组成。懂些篾活儿的母亲说,它的制作要经锯竹、灭青、破篾等三十多道工序。竹篾编制成体,竹条煣以为柄,除内胆、网罩和翻火夹外,火笼通体由竹子手工编织,虽仅小臂高,却能包容一整个冬天的暖意。

记忆中,打理火笼的流程最耐人寻味。冬日的清晨,室内昏暗,从灶膛迸出的火光将人影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映得人脸酡红如醉。待猪食煮熟,母亲先用火钳敲下柴薪上通红欲断的木炭,再把多余柴火撤到户外——这像场赌博,未干透的柴会化作呛人烟雾,熏得人睁不开眼。随后她夹出灶里的大块木炭储存,再用火锹铲出火笼里的余灰——这个动作要轻,否则细密的灰便会扬起来。接着铲出蹦着火星的热炭,倒在火笼余灰上,压紧后覆一层薄灰,既防燃得过快,又避免烫手。敲炭、撤柴、炭入笼、覆灰、盖网,一套流程完毕,火笼便成了冬日里的第二个暖阳,次日清晨仍有余温。

幼时的冬天,除了浑身是劲儿的孩童,几乎人手一个火笼。清晨,母亲总把炭火最足的火笼送到奶奶房里,奶奶常常将它搁在膝下,裹着毯子打盹。待闷了,她便提着火笼去村口,和其他老奶奶聊天,用围裙罩住火笼,双手伸进去取暖。老头子们则多半就着火笼蹲着,几乎要将火笼摁进胸腔。他们嘴里叼着用火笼点着的烟斗,里头燃着自己种的土烟,间或大口喘息着咳几声。唠叨几句看过的新闻,激动处还会抬高声调……闲话随着火笼的暖意散去,人群也偶尔寂静无声。晚辈们往往是不屑于用火笼的,有的蜷缩身体,时不时地吸着清涕,硬撑着说“不冷”。

对老人而言,火笼是冬日的必备——如今仍是如此。奶奶在世时,即便电暖器已经很便利了,她也执意用火笼,说电暖费钱,还干燥,不及火笼舒服亲切,也不像火笼能提着在田间村口走动。

火笼用处甚多:梅雨季可烘干衣服;冬夜能暖孩童的贴身衣物,还能放进被窝预热——双脚踏在笼盖上,膝盖撑起一顶帐篷,待床铺暖透再移出,余温足以送人一夜好梦。

火笼还能做出美味。小时候,母亲常用火笼来煨小个的印花黄糍粑。在炭火的煨烤下,糍粑中间会鼓起、裂开,掰开硬壳,里面色泽金黄、冒着缕缕热气,“黄泥柴”的植物碱香夹带着焦香,吃起来软糯弹牙,是童年独有的味道。火笼还是点炮利器,扒开炭灰,露出烧得正红的炭火,点燃爆竹掷向空中,鞭炮纸碎屑纷飞,绽放出没有火光的红色烟花,惊起几只在田中觅食的麻雀。

现在的我,吹过空调,也用过电暖器和暖气,竟也理解了奶奶所说的“火笼的亲切”,也觉得火笼的暖更柔和、自然些,有说不出的亲切感。我想,火笼的暖是柴薪的二次燃烧,它的柔和与绵长,或许既源于生活的智慧,源于人类与火的长久亲密接触,也源自木炭在灰烬下的静默暗红。

若干年后,我会拿起一个老旧的火笼,向后辈们讲述竹与火的故事,讲述这个竹笼如何包住温暖,陪人们走过一个又一个寒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