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酒空留味 旧物已无寻

版次:A04    作者:来源:    2026年02月04日

参赛作者:王甑枫(郴州技师学院)

指导老师:何俊杰(郴州技师学院)

嘉禾的早酒,离不开圩场的烟火。可那些盛着酒的旧时光与老物件,终究在时代浪潮里散了场,再也寻不回。

爷爷那辈的早酒,藏在塘村圩的青石板巷里。天不亮,赶圩的人便在老樟树下挤得满满当当。爷爷守着巷尾的早餐店,弓着腰在柴火灶前忙碌,袖口沾着草木灰。蒸屉里,糯米粑粑的白气裹着米香;铁锅中,猪血汤咕嘟作响,鲜味儿勾得人垂涎。

我最爱黏着爷爷。他总会从蒸屉里选一个最热乎的糯米粑粑,在掌心搓凉了塞给我,然后捧起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让隔壁摊主用竹提子从陶瓮里舀出自酿的水酒。竹提子探入瓮中,“咕咚”一声带出浑浊的酒液,爷爷总要赶紧舔一下流到碗沿的水酒,笑得皱纹挤成一团。他就着一碟盐炒黄豆,咬一口粑粑,粗糙的滋味里全是营生的力气。那时没有桌椅,大家或蹲或站,青石板被磨得发亮。竹提子碰撞陶瓮的脆响,混着柴火的烟味,成了早圩最鲜活的调子。

巷口的张阿婆常端着小半碗豆浆来换爷爷的粑粑;卖菜的李伯总会留下最嫩的韭菜;赶脚的王叔蹲在石板上与爷爷对饮,再把炒花生倒出来分着吃。风里裹着酒气和人情味,连老樟树的叶子都像在静听闲谈。

后来,爷爷的背越来越驼。一个落雨的清晨,他把那只粗瓷碗塞到我手里,说“以后要记得这碗里的味道”,就永远闭上了眼睛。我攥着冰凉的碗,眼泪混着雨水,落在青石板上。再后来,青石板巷成了柏油路,老樟树被伐,那股混着柴火与酒香的质朴气息,再也闻不到了。

父亲的早酒时光,是从接过爷爷的柴火灶开始的。圩场立起了木棚,摆上了八仙桌。陶瓮换成了玻璃罐,酒清亮了些。蒸屉里添了糖糕、发糕,猪血汤里多了豆腐和酸菜。父亲用那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缸喝酒,缸身掉了漆,边缘却被摸得光滑。他会舀一勺温热的米酒给我:“少喝点,暖肚子。”那淡淡的甜,成了童年最难忘的滋味。

每天清晨,父亲和街坊老客围坐,搪瓷缸碰得叮当响。聊生意、聊孩子,互相推让着吃食。卖肉的陈叔总把肥膘多的肉留给父亲熬汤;开杂货店的林婶常塞给我新进的糖果;周大爷每次来,都带一把自家种的薄荷,“给酒里添点凉”。木棚子是邻里的纽带,谁家有喜事,在这里一说众人皆知。风从棚缝钻进来,都带着暖融融的笑意。

后来,父亲决心去城里闯闯。临走那天清晨,他摆了一桌早酒,把搪瓷缸擦得干干净净,给每位老友斟满。“等混好了就回来。”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搪瓷缸碰撞的声响里,全是不舍。如今,父亲在城里扎了根,一年回不来几次。那个搪瓷缸留在老家的橱柜里,红字早已褪色。木棚子被精致的酒馆取代,陈叔、周大爷他们也渐渐消散在时光里。那样酣畅的谈笑,那种无需言说的熟稔,再也寻不到了。

如今我回到嘉禾,早酒馆雕梁画栋,酒柜里摆满各色酒品,扫码即得。我点了一碗“还原古法”的早酒,配着精致摆盘的糯米粑粑,却总觉得少了什么。酒还是酒,菜还是菜,可再也没有竹提子舀酒的笨拙,没有粗瓷碗与搪瓷缸的温度,没有青石板上蹲坐的身影,也没有了老圩场里那热气腾腾、吵吵闹闹的烟火气。那些再也找不回的旧时光,都化作了心底的乡愁,在酒入喉间,泛起淡淡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