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你四千公里处读你

版次:A04    作者:来源:    2026年02月04日

参赛作者:陈宇辉(新疆第二医学院)

指导老师:谢 梅(郴州市汝城县第三中学)

九月的克拉玛依,天空蓝得像东江湖最深的水。我站在宿舍窗前,第一次看见天山积雪的轮廓——它那么远,又那么冷,像一幅悬挂在西北边陲的巨大水墨画。手机里,“郴山郴水郴情”青少年文学大赛的征文通知亮着。故乡,原来要在离家四千公里的地方,才能第一次真正读懂。

第一个笔画:山

军训第一天,我们爬上学校后面的土坡。新疆的山是沉默的,裸露着赭红色的肌肤,每一道沟壑都是风沙写的日记。教官指着远方:“那里,是天山。”同学们惊呼时,我突然想起高三的那个傍晚。

也是在山上,苏仙岭。“一模”成绩出来,我考砸了,叔叔带我去郴州散心。黄昏把整座郴州城泡在蜜色的光里,远远近近的山——王仙岭、五盖山、骑田岭——温柔地环抱着这个小城,像母亲环抱着孩子。晚风送来林间的松涛,一阵一阵,抚平了我所有的焦躁。

原来郴州的山从来不是地理课本上的名词,它们是守护神。王仙岭的雾会在清晨准时为小城盖被,苏仙岭的石阶记得每个郴州学子的脚步。新疆的山教会我什么是辽阔,而郴州的山教会我——走得再远,回头时,总有一脉青翠在等你。

第二个笔画:水

在新疆的第一个月,我的嘴唇干裂了三次。这里的水是珍贵的,每一滴都要计算着用。洗脸时,我会莫名想起郴州的雨。

那是怎样奢侈的雨水啊!春日的烟雨把整座城市浸成青瓷的颜色,夏日的骤雨在郴江里溅起千万朵透明的花。而东江湖——我竟在新疆的梦里反复回到那里。

梦里,我又坐上那艘去外婆家的船。湖水是温的,像小时候外婆调好的洗澡水。船夫在船头撒网,银色的鱼跃出水面,那一瞬间的光,比新疆正午的阳光还要耀眼。

醒来时,克拉玛依正下着这个季节的第一场雨。雨滴稀疏地敲打着玻璃,像故乡寄来的、被距离拆散了的密信。我忽然明白,郴州的水从来不只是水,它是血脉——是外婆的汤里熬了一下午的关怀,是北湖公园老人们茶杯里舒展的四季,是潮湿的乡音。

第三个笔画:木

在新疆,我总在寻找“郴”字里那个失踪的“木”。

直到我在学校南门看见那排枣树。九月底,红枣开始成熟,沉甸甸地压弯枝头。一位大爷正在采摘,他递给我一颗:“尝尝,甜得很。”

枣子在嘴里化开时,我想起了父亲。他研究了一辈子树,常说:“看一个地方,先看它的树。”郴州的树是热闹的——香樟在人民路撑起绿色的穹顶,银杏在秋天把苏仙路铺成金黄,还有外婆院里的枇杷树,总把果子悄悄伸进邻居的阳台。

现在,我成了那棵被移栽的树。根还留在郴州湿润的红壤里,枝叶却要在新疆的风沙中学会呼吸。这是一种奇妙的成长:当故乡成为远方,你反而更能看清自己最初的年轮。

最终合成一个字——在四千公里外,完整地写出一个“郴”。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天山积雪融化,流成郴江的水;苏仙岭的松籽乘风万里,落在克拉玛依的土地上。我站在交界处,左脚下是故乡温润的苔藓,右脚下是异乡滚烫的沙砾。

原来故乡从未遥远,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成为我认识世界的尺度和温度。山会跟随着你,水会流淌在你体内,而那棵看不见的树,正以故乡的名义,在所有的异乡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