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A04 作者:来源: 2026年02月12日
参赛作者:于艳花(郴州市安仁县第三完全小学)
我常于暮色里握一束稻穗走在田埂上,谷粒在掌心沉甸甸地卧着,稻芒轻轻扫过指腹,像在细数一段被稻香浸润的光阴。这穗子是有记忆的——十年前,它裹着祖辈掌心的老茧与汗珠;五年前,它映着游客镜头里的笑靥与天光;而今,它正托着安仁人的文化底气,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唱着一段新旧交织的歌。
那一年的安仁稻田,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凉意。田埂上的杂草疯长,能漫过半大孩童的肩头,年轻人背着塞得鼓鼓的帆布包,踩着晨露往城里去,只留下“993861部队”守着空旷的田野——天未亮就扛着锄头的老人,在灶台边擦着汗的妇女,追着蝴蝶跑过田埂的孩子。我爹爹曾蹲在龟裂的田垄上,指尖抠着土里的稻根,望着稀疏的稻穗喟叹:“一亩地忙到秋,净赚不够五百元。”
在这一幕幕的更迭中,最让人心酸的是“赶分社”。从前的药王庙前挤得水泄不通,草药摊连成青色的长街,神农祭祀的鼓声能震落树梢的露珠。那本是延续千年的农耕盛典,可在那段消沉的日子里,只剩几位白发老人守着小小的摊子,草药上落着薄薄的灰。年轻人路过,瞥一眼褪色的“神农开耕”的幡旗,笑着摇头:“太老气了,有啥看头?”那时候的稻田像被时光遗忘的旧卷,页码停在最涩的那一页,连风拂过稻叶,都带着细碎的叹息。
直到那句“乡村文明是中华民族文明史的主体”传来,如一束光刺破晨雾,落在田埂上。安仁人忽然惊醒:脚下这方泥泞的土地,哪里是普通的耕地?分明是刻着神农印记、藏着农耕密码的“活化石”!
于是,2013年的那个春天,一场“稻田革命”悄悄在泥土里发了芽。
那一片稻田被重新赋予了生命。一个巨型“田”字,从云端俯瞰,像大地用稻穗写就的篆字,庄重又鲜活。金色的稻浪翻涌时,裹着希望的叮咛声渐渐传向了远方,于是,风里的味道,悄悄变了:芳春,油菜花铺成金色海洋,蜜蜂驮着花粉在花间起舞;盛夏,清水田里的鱼虾蹦跳,稻叶在风中唱着软乎乎的童谣;金秋,稻穗压弯了秆,收割机的轰鸣里裹着丰收的甜香;寒冬,紫云英把田野染成淡紫,为来年的耕种攒着劲儿。这片田畴藏着四季的轮回,年复一年,织就了安仁新的风景线。
还记得,李奶奶在村口做烫皮的那些日子,手艺里裹着烟火气的温柔。那些白嫩软糯的小模样,包裹着辣椒、萝卜皮,成了寻常日子里最踏实的欢喜。时光流转,当年萦绕村口的烫皮香,也摇身一变成为热门的网红零食。千年“赶分社”也换了面貌:神农祭祀的鼓声震彻云霄,开耕大典上的犁铧划破春泥,药膳大赛里,“草药炖猪脚”的香气飘得老远,连央视的镜头都追着不肯走,让全国观众都看见了安仁的烟火气。
旧日里,再多挽留也拦不住人往远方去;而今不一样了,候鸟循着暖意归巢,大学生们更是绕过围墙,聚在稻田边开起了咖啡馆,让田园间多了份青春与热闹。那些日子里,樊遵华大叔的生活也藏着踏实的节奏,每日200元的进账,稳稳扎下岁月的根;2014年,稻田公园一开园,他一年30万元的收入,把旧日的安稳变成了满溢的芳香。
如今的安仁稻田,热闹早已越过了赶分社的旧忆。风里不单有稻穗的清香,更裹着互联网的鲜活气,把乡土的日常,酿成了连时光都忍不住驻足的景致——
张婶系着碎花开衫立在镜头前,竹筛里的辣椒红得晃眼,“我这辣椒,在晒谷场铺了三层日头,咬一口能鲜到心尖!”话音未落,直播间里“想要”的留言就像撒了把星子,密密麻麻缀满屏幕。
田埂上的李叔背着竹篓,指尖拂过车前草的锯齿叶,他指给网友看:“这叶梗带白筋的是车前草,能清热;那毛茸茸的是蒲公英,花谢了就成小伞兵。”每株草的纹路里,都藏着他与土地打交道的半生故事。
80岁的王爷爷更添了份雅致,他坐在竹椅上捏米塑,指尖沾着米粉,神农的胡须细如银丝,“从前祭神农,就靠这米塑传心意。”他慢悠悠开口,声音裹着岁月的温软,评论区里“爷爷好厉害”的夸赞,一层层堆起暖意。
这哪里是寻常种地?这不就是在互联网的土壤里,播下了文化的籽种,让安仁的辣、草药的香、米塑的巧,都顺着网线抽枝发芽,乘着风,飘向了千万人的心间……
抬头望去,村头的文化墙像被时光熨平的绸面——神农开耕、袁隆平院士考察、村民直播卖货,三幅画沿着墙面上隐约的稻穗纹路铺展,连阳光都格外偏爱,在画间淌出暖融融的金边。
这哪里是寻常的画?分明是安仁把文明的故事凝在了墙上,成了动人的“三部曲”——从刀耕火种的远古,到科技兴农的今朝;从土里刨食的艰辛,到文化致富的欢颜。我们以稻田为纸,让稻浪作墨,再借时光为笔,一笔一画,写下了属于新时代的农耕文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