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A03 作者:来源: 2026年03月08日
□ 朱诗慧
进了腊月二十,汝城的街巷便一天天窄了起来。
其实街还是那条街,巷还是那条巷,只是两边摊子往外铺,铺子里的货色往街心堆,人又一拨一拨往里涌,街面自然就窄了。卖春联的摊子支起来了,红艳艳铺开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像千万只红蝴蝶扑扇着翅膀。写字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笔尖在红纸上走得稳稳当当,一个“福”字写完,抬头朝我笑笑:“回来过年啦?”那语气极平淡,像在说今早的霜很大,昨夜的炭火很旺。我点点头。他低头又去写下一个字。
在汝城上黄门老街,从永吉祥店铺飘出邓丽君那首悦耳的《小城故事》,“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若是你到小城来,收获特别多……”卖豆包心的四合院铺子前排着队,煮豆包心的油锅冒着热气,糯米和红豆的甜香便沿着骑楼底下的石阶一级一级漫过来。阿婆夹了一个让我尝,烫得我在掌心颠来倒去。她笑:“细伢子,慢些。”其实我已不是细伢子了,鬓边早生了白发,可在她眼里,大约还是三十年前那个馋嘴的少年。
汝城的年,是从祠堂开始的。
腊月廿四,各家各户便忙着掸尘。竹竿绑上扫帚,伸到梁上,一年积下的灰尘便纷纷扬扬落下来,在斜斜照进天井的阳光里慢慢飘散。母亲站在堂屋中央,仰着头指挥:“左边,再左边些。”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其实惊动了的——那些灰尘落下的样子,像极了多年前祖父还在时,他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眯着眼睛看梁上的燕子窝。如今燕子去了又来,祖父已经不在了。
板鸭在屋檐下晒了一排。
阳光好的时候,鸭油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印子。我小时候常蹲在那儿看,看油滴慢慢聚大,颤巍巍地,倏地掉下来。如今换了我侄儿蹲在那儿,仰着脖子,嘴巴微微张着。母亲说这鸭要晒足七个日头,晒到皮紧肉实,蒸出来才香。腊月廿九的晚上,她会切一只鸭子,铺在饭面上蒸。饭熟时,鸭油的咸香渗进每一粒米,那顿饭我们总吃得特别慢。
除夕守岁,火盆里的炭烧得红彤彤的。炭是早备好的,舅公上山烧的栎木炭,无烟,耐燃。外婆在火盆边煨着红薯,偶尔用火钳翻个身。电视里正在播放春晚,声音被调得很低,像背景里的雨声。炉火把每个人的脸映得红润,把墙上老钟的铜摆映得忽明忽暗。十一点多钟时,舅公忽然说起他儿时的一年除夕,那时他九岁,日本人的飞机从县城上空飞过,一家人躲在祠堂的供桌下,祖母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哭出声。他说着说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叠成很深很深的水波纹。火盆里的炭啪地爆开一粒火星,往上跳了跳,落在灰里,渐渐暗下去。
零点刚过,鞭炮声便从城东响到城西。不是齐发的,是这边歇了那边起,像传接力棒似的。站在楼顶看,四下里的烟火此起彼伏,照亮了远山的轮廓。汝城是个盆地,四面山围着,那些光亮在山谷间回旋、碰撞,久久不散。我们这辈人习惯了用手机录下这一刻,而长辈们只是静静地看着,把这一刻存进眼睛里。
初一的清晨,街上反而安静了。昨夜的红纸屑铺了一地,风一吹,贴着地面沙沙地走。有早起的老人已经开了门,端着茶坐在门槛上,看偶尔走过的拜年人。他冲我点点头,我也冲他点点头,不需要说话。
沿溪走,水比往日清了许多,大概是年前清过淤。几个妇人蹲在埠头洗衣,棒槌起落,声音脆生生的,把水面的天光敲碎又聚拢。她们说笑着,声波顺着水面一直荡到对岸去。对岸的老茶馆里,几个老人围坐打牌,面前的搪瓷缸子冒着微微热气。牌出得很慢,像这个县城的时钟,走得比别处要缓些。
初五过后,街上的人开始少下去。那些说着普通话回来的年轻人,又说着普通话走了。母亲往我行李箱里塞了两只板鸭,两罐白毛茶,一袋豆包心,又往边角塞了几块她晒的红薯干。她塞得很用力,像要把整个汝城的年味都压实了,好让我带到远方慢慢吃。
通过网上预订,我乘坐的福城快车准点到达我居住的小区路旁。看到对面的少年膝上搁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露出半截没吃完的麻枣。他还在低头刷手机,屏幕上是一座我认得的石桥,桥下的水正映着正月十五的月亮。
车一到,我拎起行李放进车后备厢,上车坐稳后,回头时少年还坐在那儿,手机屏的微光照着他的脸。外面有人在放炮仗,零星的,像年临走时还不甘心的几声叮咛。
车开动时,远处山坳里还有炊烟。淡淡的,直直的,在黄昏的天色里,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画的一笔。那烟下面,是汝城。
我的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