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香漫过故乡的山

版次:A03    作者:来源:    2026年03月08日

□ 陈昱

打开父亲寄过来的包裹,野山菌的香气扑鼻而来。许久没有吃过家乡的山珍了,赶紧清洗干净配上青辣椒炒上一盘大快朵颐。

一碗山间味,勾起思乡魂。

故乡的山,是湘南腹地常见的丘陵,不高,却连绵着望不到头的绿。松、杉、樟、栎,还有说不上名字的杂树,枝丫交错,织成一张浓密的网,把上方的天光滤得细碎。每年端午节前后,杨梅挂果时,一场场淅淅沥沥的夏雨过后,夹杂着初夏的热气,山林便像被唤醒的精灵,透着一股憋了许久的鲜活气。腐叶下的土地吸饱了雨水,在湿度与温度的完美催化下,野山菌争先恐后钻出腐叶,钻出苔藓,沾着泥土探出小脑袋。

这时节,各家的妇女孩子像是接到了山的信号,一个个挎上竹篮或水桶从山的边缘小路,摸进山林。不一会儿,隐匿的山林间,但闻人语响,不见采菌人。

在我的故乡有着这么一句俚语,家里生了女儿有吃不完的菌,家里若生了儿子便有吃不完的鱼,意思就是家里的儿女下河捞鱼、上山采菌都是一把好手。看到云南一带圈山收费采菌子的新闻,人类采野山菌的乐趣看样子是相通的,我儿时便体验过无数次。

湘南的村落几乎都是依山傍水而建,靠村后背的山岭,我们称之为背山。背山是村子的守护神,是不允许砍伐树木的,甚至连刮地面落叶回家都是禁止的。于是,厚厚的落叶积了半尺深,为野山菌提供了肥沃的土壤,背山是我们这些采蘑菇的小姑娘们常去光顾的地方。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穿梭在林间,眼睛像被磁石吸引,不挎篮子的另外一只手顺势扒开落叶,可谓是,眼观六路、手扒八方,寸寸不离地逡巡着地面。久了,也摸出些门道,但凡地面鼓起些微微的土包,或是腐叶堆里透着几分不一样的鼓包,抑或是松针下露出一星半点的菌盖红影、褐斑,十有八九藏着惊喜。不用费力气拨开落叶,蹲下身,便与那些鲜嫩的生命撞个满怀。遇到那成窝成片的菌子,那真的是撞大运了,手脚麻利地赶紧收入篮中,生怕同伴也凑过来。

那个时节的野山菌自是种类繁多,有的有名字,有的没名字,能不能吃常常靠长辈经验相传。有婆婆菇、绿豆菇、红菌、鸡枞菌、枞树菌、火弹菇、牛肝菌、紫皮条菌、丁草菇等。最常见的是枞树菌,奶黄色的伞盖,泛着微微的白,透着温润的光,掰开伞盖还有白色的汁水迸出,这种菌子常常成片生长,一捡一大箩筐。婆婆菇在我看来味道最好,伞盖是浅褐色,常常长在附有青苔的斜坡处,捡拾起来很干净好收拾。其次是鸡枞菌,但是鸡枞菌这“高脚将军”很难寻觅,据说生长环境跟白蚁有关,生鲜时和瘦肉一起煮汤最是美味。我有个在景德镇上班的同事,在单位附近的山岭上标记了一个长鸡枞的地方,听着就很有意思。更有意思的是,某天,他骑电动车夜晚加班回来,在自家楼下居然发现了一朵超大的鸡枞菌,令我们这些在天津远观其朋友圈的人纷纷点赞。

盖大腿短的那种红菌具有药用价值,晒干之后价格不菲。淡红色白秆秆的不是真正的红菇,我们从来不采,估计这个就是大家说的“躺板板”的菌种。绿豆菇、红豆菇、白练菇颜色漂亮,在我们村的背山常常能看到,一朵两朵颜色各异,没长开的像花苞,长开的像一把漂亮的小伞,三五步一朵,不规则生长,采起来特别有意思,菌子逐渐满箩筐的成就感即是由这“一个两个三四个”的累积而来。火弹菌遍体通黑,成年后的火弹菌超大一朵,长在有板栗树生长的地面,跟着泥土喷涌而出。紫皮条菌、丁草菇个头较小,密密麻麻成片生长,伞柄细细的,却透着一股子韧劲,像一根根粗针撑起落叶,在我们那儿常常是和着米粉弄成糊吃,味道也不错。

当然还有不能吃的野山菌,比如蛇菇。蛇菇和高脚菇长得很像,但是伞盖上有几个小白点,这种菌是绝对不能吃的。还有牛屎菌,像一枚枚长在地上的大蛋黄,我们常常像踢球一样,把它踢倒,然后看着黄色的粉烟四散开来。

待竹篮渐渐满起来,菌子的清香也愈发浓郁,我们挎着沉甸甸的篮子,裤脚沾着草屑和泥土,头发上落着松针,有时身上还混着雨水,结伴回家。

回到家后,迫不及待要享受这乡野滋味的鲜甜,便一头扎进厨房。将菌子先拣一遍,清理枯叶,然后挑选一部分倒在清水里,耐心地顺着菌褶的纹路,清洗每一处藏着的泥土和松针。

我们将洗干净的菌子撕成小片,先就着蒜子清炒,再加水煮成滚烫的汤,出锅时撒上一把自家种的葱花。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菌菇香混着姜葱的香气弥漫开来。晚风拂过,喝上一碗清甜鲜香的菌菇汤,成了记忆里最清晰的故乡味道。

吃不完的野山菌自然晒干,那时村里家家屋顶或门口水泥地的空坪,都晾晒着野山菌,五颜六色的。晒干之后的菌子价格翻了好几倍,可以吃到来年,用新鲜的青辣椒炒着吃,味道特别好,还可以炒血鸭时放些干菌同炒,更是佳肴。

年少时,那些放学后的山林野趣,无忧无虑采拾山间野味的乐趣是一场遥远的梦境。我这才恍然,故乡的菌子,从来都不只是菌子。它们是夏雨与落叶的私语,是山林与时光的馈赠,更是我们翻山越岭时,指尖触到的那份野趣与欢喜。野山菌,它是故乡的信使,是岁月的信物,是刻在骨髓里的,深深的眷恋。那漫过故乡山林的菌香,是最珍贵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