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畔拐枣

版次:A03    作者:来源:    2026年03月08日

□ 朱忠达

办公室的窗外,像一幅流动的画,画里最恒久的景物,是一棵拐枣树。2006年,我搬入这幢新办公楼时,它就长在围墙外,挨着墙根,细细的枝干没让我们太留意。

真正跟它结下缘分,是2016年单位合并后。我的办公室从靠正门的行政办,搬到了紧邻围墙的党委办,这扇窗户,成了我跟它对话的渡口。在电脑前坐久了,脖颈发僵时,我会走到窗边,推开窗,抬眼看看它的身影。这时的它早已长得比围墙高出一大截,枝丫悄悄向窗边延伸,像是在主动和我亲近。

曾有负责环卫的师傅要砍掉它长在我们围墙内的部分,说落叶清理起来麻烦。我急忙拦住,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院里绿色少,这树长在墙边多好,是难得的景致。”师傅拗不过我,这棵树才算保住枝繁叶茂。如今想来,那时的坚持,或许是冥冥中早已把它当作了窗畔的伙伴。

不记得是哪个清晨,推开窗户时忽然发现枝丫间挂了细碎的果实,像一串串弯曲的玉坠。等果实快成熟时,我们忍不住摘了几颗尝鲜,入口是淡淡的甜,更多的是涩意。回家跟母亲说起,母亲笑着告诉我,拐枣要等下了霜,冻过之后才会真正变甜。于是,我日日盼着霜降,盼着那满口的甜。等霜真的落了,再去看时,枝头的果实已所剩无几。后来才知道,应该是周末时,被同事或是围墙外的居民摘走了。

不甘心错过这份甜,我们学着网上视频里的法子,用拖把杆绑上扫把,做了个简易的摘果神器,踮着脚够树顶上剩下的几串。好不容易摘下来,塞进嘴里一咬,那甜顺着舌尖漫开,带着原始的清冽,是别处吃不到的滋味。那一刻,连制作神器时的笨拙,都成了难忘的乐趣。

2022年,我的办公室搬到了三楼。原以为要和它道别,没想到推开新办公室的窗,它竟也长到了三楼的高度,枝丫就贴在窗沿边,仿佛跟着我一起搬了上来。往后的日子,它仍是我最忠实的伙伴。工作累了,推开窗看看它摇曳的枝叶,烦躁便消散了大半;心里有不开心的事,对着它絮絮叨叨说几句,仿佛它都能听懂;晚上加班到深夜,窗外只有它的影子静静陪着我,昏黄的灯光洒在枝丫上,让人觉得格外安心。我还爱跟几个调到外单位去了的老同事念叨它,同他们说今年的拐枣又长了多少,邀他们等成熟了回来尝尝。

去年的拐枣长得格外繁盛,枝丫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压得枝条微微下垂。二楼的同事和我们三楼的,都忍不住摘了几颗尝鲜,大家笑着约定,等霜降后果实变甜了,再来一场“摘枣盛宴”。

可霜降后的第一个周一,我推开办公室的窗,却发现那棵拐枣树被人砍了。原本繁茂的枝丫荡然无存,只留下比围墙高不了多少的树干,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风一吹,树干微微晃动,像是在呜咽。我的心猛地一揪,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差点忍不住掉下来。

我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不明白为什么要对它下如此狠手。它只是默默生长,默默开花结果,默默陪着我们走过了十几个春秋,从未妨碍过谁。同事见我难过,安慰我:“别太伤心,拐枣树生命力强,说不定还能再长出来。”听着同事的话,我的心才稍稍好受些,可目光落在那光秃秃的树干上,还是止不住地疼。

那棵陪着我走过十几个春秋的拐枣树,变成了一截光秃秃的树干。可它曾带给我的安心和温暖,那些关于摘枣、盼枣的细碎时光,早已刻在了心里。我依然会每天推开窗看看它,盼望着某一天,能看到一抹新绿,从树干上冒出来。我甚至开始数自己退休的日子,不知道在我离开这间办公室之前,还能不能再看到它枝繁叶茂的模样,还能不能再尝到它霜降后甜甜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