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A04 作者:来源: 2026年03月08日
□ 段飞鹏
千年老街良田,不但田土肥沃,而且地下水资源丰富。上街、中街、下街,分别有三口清澈甘甜、长流不息的泉井。井水冬暖夏凉,水质好,捧起来就可以喝。少年记忆里,我除了砍柴、割茅草,家务事做得最多的就是挑井水。
我们家有八口人,漱口洗脸、淘米煮饭等用水量很大。清晨,人还没睡醒,妈妈就扯开嗓门喊我去挑井水。早晨挑水的人多,水巷又窄,免不了人挨人、桶碰桶。我年少,力气小,往往要在水巷侧身先让大人走。肩上挑着沉重的一担井水,颤颤悠悠、晃晃荡荡,走在湿漉漉又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一不小心脚打滑,桶里的水荡了出来。常常是满满一担水,挑到家只剩大半桶了。
我除了早晚要挑井水,中午还要帮娭毑家挑水。夏日里,每天放学回家时,娭毑老远就瞅见了我,扯开嗓门叫喊我的乳名:“飞伢仔哎,帮我来挑井水啰!”母亲曾交代过我,如果娭毑喊挑井水,一定要答应,不准偷懒。听到娭毑的喊声,我连家门也没进,放下书包,担着水桶,便到井边挑水去了。晌午挑井水的人少,没有磕磕碰碰,速度自然要快些。每挑一担井水倒进水缸,娭毑便拿一块饼干或者半个桃环塞到我的小手上。肚子正饿,我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津津有味。挑一担井水,娭毑奖赏一点,连续挑个三五担,饥肠辘辘的肚子就没那么饿了。
老街有句谚语,叫“井水打不干,力气用不完”,寓意后生伢子要勤奋,不要偷懒。
老街上有个好习俗,过年前,家家户户都要大搞卫生。小到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大到门窗阁楼、房前屋后、旮旯转角都要擦洗或清扫一遍。除此之外就是洗水井。
少年时,我最喜欢围观洗水井。
洗水井前一天,轮流负责清洗的生产队会发通知,提醒各家各户储水。第二天一大早,负责洗井的人提着水桶、肩扛木梯来到井边。先是轮番将井水往外舀,待井水剩一半时,两个人下到井里先清洗井壁,再捞井底的杂物、水草、淤泥,然后往外舀浑井水。井里的鲫鱼、鲤鱼、泥鳅、河虾已无处遁形,大部分被渔网捕获。但也有漏网的小鱼、小虾、小泥鳅,随着浑水被舀上来,在青石板上活蹦乱跳,引来我们这些调皮捣蛋的少年哄抢。小鱼、小泥鳅是抓到了,不过,鞋也湿了,衣服裤子也弄脏了。
父母在,家便在。无论我到哪里,过年时都要赶回家同父母团聚。团聚是名词,也是动词。回到家时,我会习惯性地看看家里那个水池有没有水。若剩半池,我会不由自主挑着水桶,到井里去担水。母亲看我穿着皮鞋、打着领带去挑井水,免不了唠叨弟妹:“老三好不容易回来,还要他挑水,你们也不好意思啰。”弟弟要接我肩上的水担。我没答应,笑着说:“挑井水我习惯了,还是让我来吧。”我挑着满满一担井水,脚步轻快,扁担悠悠,身子不再颤抖,水不再晃荡。那一刻,我肩上挑的已不再是井水,而是乡愁,挑的是父母的养育之恩,挑的是兄弟姊妹情啊。
多年以后,老街上的居民陆续用上了自来水。打开水龙头,水哗啦啦地流出来,再也用不着劳心费力挑井水。后来我才知道,老街的自来水是十里之外的江源水库的水。江源水库之上的骑田岭,山峦逶迤、翠竹万顷、森林茂盛、千溪涓流,是郴江的源头,是耒水的支流。老街人能用上天然清流自来水,真是福气呀。
时代在变,生活方式在变,而老街古井泉却沉默如初,一直没变,仍在静静流淌。古井无言,流过岁月长河,蹚过历史风云,浅笑沧海桑田,守望人间烟火,见证生命的诞生与消逝、人世间的欢聚与别离。于我而言,乡愁就是那口长流不息的古井——它滋润过我的心田,承载着我青少年挑井水那抹不去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