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A03 作者:来源: 2026年04月04日
□ 谭洁
最近,我被央视播放的电视剧《我的山与海》深深吸引。女主方婉之跌宕起伏的命运触动了我,尤其是她在亲情与养恩之间的情感撕扯,猛然撕开了我内心深处一道尘封已久的记忆。
在衡阳祁东县一个我早已记不起名字的村庄里,有过我短暂生活的痕迹。收养我的养父养母都是村小的教师,他们的面容我已模糊,但我清晰记得这个家永远和睦温暖的氛围,还有养父顿顿夹到我碗里的金灿灿的荷包蛋。
我好多次使劲撕扯记忆的帷幕,想复原他们的模样,可当年五岁多留下的记忆终究有限,能想起的场景已经不多了。
我的原生家庭在临武大冲西山村。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那里还是偏僻贫瘠的深山村。我是父母的第二个孩子,上头有个姐姐,下头还有两个妹妹,都是女孩。父母渴望儿子的心情与日俱增。
多女却无儿又穷困的家庭,每天弥漫着争吵和唉声叹气的气氛,日子毫无幸福可言。
父亲寡言,脸上总有抹不去的颓丧;母亲脾气很坏,像个炸药桶,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引起她内心的愤懑与不甘,然后发出歇斯底里的哀号。
四姐妹中,她对我的嫌弃毫不遮掩。我四个月大时,父母带着姐姐躲到娘家准备生老三,我则留在奶奶身边一年多。也许母女间的疏离从那时就已埋下了根。两岁回到父母身边后,生性木讷、反应迟钝、总淌着鼻涕的我让母亲越看越不顺眼,越看越心烦。责罚、打骂成了家常便饭。大姐也讨厌我,总爱对我翻白眼,心情不好时就大打出手。家人还给我起了个绰号“武大郎”,说我看起来蠢里蠢气的。这个喊顺了口的外号,取代了爷爷给我取的正名,直到我考上临武一中、逃离原生家庭为止。
大概是1990年,我五岁多的时候,村里来了个外地的刷漆工(上门给家具刷油漆)。做木匠的父亲刚好打了两口衣柜,便留下他住家刷漆。
“你家孩子真多!”刷漆工不到三十岁,经常笑着跟父亲调侃。他还提起,家里的堂哥结婚四年了,夫妻俩一直没能怀上孩子,全家都快愁死了。
“都是嗷嗷待哺的嘴,全是压力啊!”父亲叹了口气,顺口说了句玩笑话,“实在没得生,来我家挑一个。”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油漆工果真回去认认真真跟堂哥两口子商议此事。中间来回传话、商谈,两个家庭就达成了一致。
父母终于把我送了出去。
我记得,我走的时候是开春时节,村民卷起裤腿、双脚插进水田忙着春耕。他们拖着犁耙,大声吆喝着,挥着鞭子赶着老水牛在水田里绕圈圈。
父亲牵着我,跟着油漆工走了好远的路,翻过好几座山,倒腾过几趟摇摇晃晃的中巴车,最后抵达了那个看上去比我们村富裕一点点的村庄。
养父养母还有他们的父母,一大家人都在村口迎接我。父亲交代几句“好好待她”“养不熟就把她送回去”之类的话,放下包裹就走了。
我怯生生地看着他走远,没哭,也没去追。因为一路上父亲已经告诉我:家里穷,养不起那么多孩子,要送我去一个更好的人家。我心里大抵是怀着期待的。
很多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知道,养父养母都是温和善良的人。他们教我说普通话,给我置办新衣裳,为我梳洗乱蓬蓬的头发。和原生家庭不同的是,这里永远没有争吵声。我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养父说我太瘦了,一看就是营养不良。这边的爷爷奶奶养了鸡,每天都有鸡蛋捡,他们每天都给我的面条里卧一个荷包蛋。我感觉生活一下子到了天堂。
在养父养母家不到半年,我的木讷和蠢气渐渐消散了。养父母觉得我活泼爱笑、能说会道。随着对我的喜爱越来越浓,养母的忧虑也越来越深——我的生父来过村里,她担心有朝一日把我养大了,生父会不会找回来,又把我抢回去?
养母想彻底断了生父“回村夺女”的可能性,于是发了一封电报过去,说我不幸落水淹死了,请我的生父母节哀、勿念。
母亲说,接到电报后,她内心七上八下、无比内疚,后悔不该把我送人,多次在梦中梦到我,梦里我都是活生生的模样。她说,她有感应,我没有死。
母亲央求父亲偷偷去养父母的村庄打听一下:如果我真的死了,就悄悄回来算了;如果我还活着,务必想办法带回去。
这年深秋,在我被送走六个月后,父亲拉上他的一个发小偷偷“摸”回村,一眼就看到了在村口快乐玩耍的我。据父亲的发小回忆:那时候的我已经完全变了个样,是那么活泼、有生气,笑得也很开心。父亲去跟养父母交涉时,发小叔叔一把抱起我就跑。就这样,我又被匆匆忙忙地抱了回来,没有深情道别的场景。只记得,养母依依不舍地追上父亲,把一包东西塞过来,那是他们为我置办的新衣服。
回到阔别半年的故土时,水田里铺展着金灿灿的水稻,稻穗低垂,村民在弯腰收割,打谷机发出轰鸣声。我已经忘了家乡土话,用普通话同乡民打招呼。他们都笑我,说半年不见,我看上去“像个城里的小孩子”。
回到原生家庭不到三个月,我又变回了那个木讷、迟钝、爱流鼻涕的蠢样子。
在那个通信极不发达的年代,我时常想起养父养母,想起那段被珍惜和爱着的岁月。我还听说,我走后不到半年,养母终于怀上了,是个男孩。父亲的发小叔叔说,一定是我带去了福气,为这个家庭招来了弟弟。
再后来,这段经历父母和爷爷奶奶都提得少了。记忆也随着年岁增长被挤压、被淡化,只会在某个被触动的瞬间喷涌而出。原来那份短暂的缘分,竟如此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