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A03 作者:来源: 2026年04月07日
□ 古清流
雨丝风片,烟笼寒水。今又清明,思亲如潮。
思念这东西,不因时日久长而淡去,反倒像陈年的酒,愈久愈浓。
一
父亲生于20世纪50年代初,家中兄弟姐妹八九个,一大家子十多口人,吃了上顿愁下顿。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却碰上特殊年代,读书成了奢望,小小年纪便扛起了家务。命运没给他选择,他却把责任扛得稳稳的。
20世纪70年代,父亲娶了母亲。往后几年,我们兄弟姐妹四个相继来到世上。奶奶一直跟着我们家,姑伯家的孩子也常来常往。灶屋里总是热气腾腾,八仙桌坐不下,孩子们就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母亲常说:“你爸啊,就喜欢热闹,看着一屋子人,他就高兴。”
斯人已逝,物是人非,往事历历在目,空余泪痕。
二
父亲是个有眼光、有智慧、敢闯荡的人。
改革开放后,父亲在学校门口摆摊卖甜米糕——糯米磨浆,掺上红糖,蒸得软糯,用荷叶一包,咬一口满嘴甜香。那是他用汗水调出来的甜,是一个农家父亲对日子的盼头。
家里还养母猪、种稻田,父亲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从早转到晚,从春转到冬。可他从不叫苦。有一回半夜我醒来,看见他坐在门槛上出神,月光照着他瘦削的背影。我喊一声:“爸”。他回头笑笑:“快去睡,明天还要上学。”
披星戴月,含辛茹苦——这八个字,就是父亲的一辈子。
三
父亲最让人称道的,是他的为人。
后来,他做起了收购生意,成了村里第一个“万元户”。可钱大多接济了乡邻——断了炊的邻居,他挑去柴米;常有乡亲来借米赊油,父亲从不记账。对交不起学费的远房叔叔,他带出去做生意接济。火车上遇到素不相识的小林叔叔身体发冷,他脱下军呢大衣披到对方身上。他总说:“谁没个难处?咱们帮一把,人家就过去了。”
古道热肠,乐善好施——这是父亲留给我们的无价之宝。
四
父亲虽没读多少书,却比许多读书人更懂得读书的重要性。
家里有很多书,有爷爷留下的线装书,也有他买回的《三国演义》《水浒传》。那些书像一扇扇窗,让我们看见了远方的天地。20世纪80年代初,我们背着父亲从上海买回的皮书包,用着磁铁文具盒,看着飞跃牌电视播出的《霍元甲》。那些画面照亮了乡村的夜晚,也照进了一个孩子懵懂的心里。
父亲用他走遍中国的脚步,用他买回的那些书,给我们铺就了一条通往精神世界的路。
五
在我心中,父亲是一座山。
读一年级时,我和小伙伴摘木莲花忘了时间,迟到了,站在校门口哇哇大哭。父亲小跑着赶来,蹲下身把我往背上一驮:“莫哭,爸送你去。”我趴在他背上,闻着淡淡的汗味,一下子就不怕了。
那年我发高烧,父亲抱起我就往卫生院跑,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我醒来,看见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脸上满是担忧。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他的头发里已添了白丝。
舐犊情深,父爱如山——这些词太轻,不够形容父亲的爱。
六
父亲这辈子,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一生操劳。
年轻时落下了支气管炎,后来腰椎又摔伤过。可他每次接我的电话时,总是说:“我好着呢,你放心工作。”
父亲在六十二岁那年,走了。走得太急,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送他那天,天落着雨。村子里来了好多人——那些受过他接济的,都来送他一程。有人拉着我的手说:“你爹是个好人啊!”那一刻我才明白,父亲留给我们的,不是钱财,是一座山。
七
这些年,我常常梦见故乡。梦见那条弯弯曲曲的鹅卵石路,梦见祖屋前的跑马坪,梦见父亲背着我去上学的身影。醒来时,枕边已湿,窗外雨声淅沥。
清明又至,细雨纷飞。我跪在父亲坟前,点上香,青烟袅袅中,仿佛又看见父亲坐在堂屋里,看见我就笑:“回来了?”
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木莲树还在,春天开一树白花。父亲生前常说:“做人要像这树,根要扎得深,枝要伸得远,能给后人遮阴,就不白活一回。”
父亲啊,您种在我们心里的那些东西——勤劳、善良、热心,我们一样都没丢。
八
雨还在下,纷纷扬扬。
父亲,愿您在天堂安好。那里没有劳累,没有病痛。您用一生教会我们的善良与坚韧,会像故乡的木莲花,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清明雨上,念你如初,父亲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