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夫长

春日，冰雪消融，河水渐涨，村东头的那条小河，在和煦春风里苏醒过来，一路欢歌，蜿蜒向北。同小河一道苏醒的，还有河畔大片的农田。旷野里，金黄灿烂的油菜花、姹紫嫣红的紫云英，得了春的讯息，渐次开放，一笔一笔，数日间便将故乡渲染得色彩斑斓。

在家乡，紫云英又被唤作草籽花。譬如人之称呼，有大名、小名之分。紫云英是大名，听来像一位侠女，英气逼人，侠肝义胆；草籽花是小名，听来更像一个小顽童，天真可爱，淳朴自然。

少时，每当紫云英盛开的季节，我总按捺不住满心欢喜，与小伙伴们一起冲向那片紫云般的花海，在花丛中追逐嬉戏，打几个滚，翻几个跟头，累了，就躺在花海里，做一个五颜六色的梦。然而，现实并不如想象的那般美好。平日里，除了上学，我还要干许多家务活，哪有那么多时间去玩。更多的时候，我与紫云英的亲密接触，是因为母亲交予我的一项家务活——打猪草。

数日前的夜里，家里那头养了快一年的黑母猪终于下崽了。看着那十多头粉嘟嘟的小猪崽，父母喜上眉梢。父亲对我说：“等把这些猪崽养大点，留下两头自己喂，其他的全卖了，好给你们兄弟三个交学费。”在我们那个小村庄，只有我们家是三个男娃，也只有我们家，没有孩子辍学。我当然知道父母供我们上学的辛苦。当时听了父亲的话，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黑母猪生崽后，胃口大了许多。以前，我只需两天割一篓猪草，如今，母亲让我每天都要割一篓。如此，我可以用于玩耍的时间就更少了。

那天放学后，我正在为去哪里打猪草犯愁。母亲说：“你爸在七斗丘种的草籽开花了，你去那里割吧，记得早点回来。”“嗯！”听了母亲的话，我这才欢快起来，先去偏屋取来竹篓，又找来一把镰刀，然后向着村东头走去。

七斗丘在村东头小河边。我们家一共五块田，除了家门口那块旱地，另外四块水田都在村东头，分别是七斗丘、九斗丘、上曾家田、下曾家田。在这四块水田里，只有七斗丘种了紫云英，其余的要么种着油菜，要么正冬闲休耕。

快到七斗丘时，我远远地就望到了那一大片紫云英花海。一朵朵紫红色的小花，在翠绿茎叶的衬托下，显得那么绚烂夺目。一阵微风吹过，花浪随风荡漾，牵动着我的心弦。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我飞快地奔向那片紫色海洋，丢下竹篓，径直躺了进去。天空湛蓝如洗，周遭寂静无声，我慢慢闭上双眼，想象着自己正躺在万顷碧波之上。

脑海里，忽然想起前一天刚看完的《平凡的世界》。那本书是正在县城上高三的大哥带回来的，我只用一天一晚就看完了。小说中，同为农家子弟的孙少平为了生活不懈奋斗的故事深深打动了我。大哥回校前对我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徘徊。他说：“农村娃只有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那天，我一个人躺在花海里，想了好久好久，直到暮色四合，才匆匆爬起来，割了一篓紫云英赶回家。

此后一个多月，每天放学后，我都要先去七斗丘割上一篓紫云英。直到有一天，我看到父亲正在七斗丘耕田。田里蓄满了水，犁铧划过之处，紫云英纷纷被翻埋进泥土里。那些紫红色的小精灵，就此结束了短暂的一生。我知道，这是紫云英的宿命，它们作为肥料而存在，最终要为土地奉献自己。

如今，故乡已经很少有人种紫云英。当年爱种紫云英的人早已不在了，当年喜欢紫云英的少年，也在大学毕业后离开故乡去了南方。每当春暖花开之时，想起那些有紫云英相伴的日子，心中便有一股暖意渐渐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