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A03 作者:来源: 2026年04月26日
□ 陈志龙
月光终究是看不见的。给汽车充电返回的路上,走到郴县路旁的花坛边时,忽然传来几声蛙鸣。寥寥数响,显得格外单薄,像是喊了一嗓子便累得够呛,歇了许久,才又勉强叫上一声。听着实在无趣得很。
可这却是异乡中难得的一片蛙鸣,我还是驻足了。
“呱……”
一声嘹亮鸣响,和着夜色,有些单调。月亮似乎读懂了我内心的想法,它悄悄探出头来,凝望着我。忽然,在蛙鸣声落下时,“嗖”的一下,一辆小汽车飞驰而过,与蛙鸣交相应和。一个简短的音符从我耳边掠过,可我不懂乐理,无法在纸上留存下这个一闪而过的音符。
“呱……呱呱!”
远处草丛中也传来一两声蛙鸣,显然是在应答着前蛙。随着附和声起,两只蛙似是找到了知己一般,你一嗓子我一嗓子地号叫着,全然没把我这路人放在眼里。呱呱的蛙鸣声听得我心痒痒的。我冒出了一个念头——伸手扒开草丛,跟这个静寂夜晚下的陌生朋友打个招呼。可我的手却像被施了法术一般,无法动弹。因为我听到一个声音在说:“扒开你就真的能看见鸣叫的蛙了吗?”紧接着又一个声音响起:“你能认清这异乡的蛙吗?万一扒开后看见的是你从未见过的品种,又该如何?”声音刚落下,又有一个声音前来阻止:“你见到了它又如何,它不可能带给你记忆中的那片蛙鸣了。”
记忆中的蛙鸣,是最好听的音乐会,那是数十年前的一次盛夏夜晚听过的蛙鸣。那时候,一个小孩伏坐在木刻纹路的桌前,长条桌上随意地摆放着课本、文具等学习用品。小孩正在抄写生字,每个生字都要在田字格本上抄写一行。还有好几个生字没有抄写,窗外的蛙鸣声却是一阵又一阵地催促着。小孩越写越烦躁,往录音机里塞了一盘音乐磁带,耳机里响起音乐声,与外界的蛙鸣声旋律并不相和。一连写错好几个生字,本子被透明胶带粘得破了好几个洞,本就不太美观的生字本此时更加狼狈不堪了。蛙鸣声越来越响亮,小孩真是恨不得往周围的农田都洒一遍除虫的农药才好。月色皎洁,内心却难以平静。
我的手始终没扒开那片草丛。断续清冷的蛙鸣声却戛然而止。我的手定了定,还是插回了衣兜,我没有这个勇气与这只蛙见上一面。
我还想再听一听这蛙鸣。等了好一会儿,远处的那一只才“呱”了一声,声音特别短,短得我还没来得及听清,它就结束了。我心想这两只蛙怕是已经发现我了吧。我悄悄地蹲了下来,食指立在嘴边轻轻地“嘘”了一声。
“呱……呱呱……”
太好啦,这两只蛙并没有走,它们就好像歌剧表演中场休息换曲目一样。这次他们准备的曲子更加婉转,呱呱几声,你喊一嗓子,我嚎一下,玩得好不热闹。
可热闹总归是它们的,我的腿都蹲麻了,也没能迎来一场盛大的交响乐。汽车呼啸而过,刺啦啦划破天际的声儿太吵太吵了,夜色中的静寂一下子就被打碎了。
我起身,数十年前那一夜宏伟的音乐,在这里是听不到的了。呜呜作响的汽车奔腾而过,而我也跨过了长长的斑马线。“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再见,蛙友,尽管你的音乐很单薄,却也自有和音;再见,记忆里的夏夜音乐会,即便不再重现,也曾真切地响过。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渐渐淡去,融进夜色里。那些来不及说再见的时光,就安放在青砖瓦缝间吧,几盏路灯次第熄灭,而我心里,还留着一声轻轻的蛙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