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 缘

版次:A03    作者:来源:    2026年06月28日

□ 陈应时

那日,有人在树底下捡到一只才长出点绒毛的画眉,四处打听,这山旮旯里就是找不到救助站,如果不及时施救,肯定过不了夜。听说我近山识鸟,便求助于我。我像接了个婴儿,做鸟笼,选饲料,养虫子……期待它能早日回归山林。在我的精心呵护下,很快,它的绒毛换了一遍,长出了翅膀,长出了尾巴。

我打开笼门,让它在地上打闹,在空中飞翔,在我手上吃虫子。它吃饱了,玩够了,便会飞回笼子。只要能看到我的身影,听到我的声音,闻到我的气息,它飞出去玩一会儿,便会飞回来,落在我的头上、肩上、手上,或梳羽,或甩尾,或唱歌,或嬉戏……

我为它赐名“来来”。只要我一呼,它会立刻飞到我身旁。我让它飞到屋后的山林,考验它是否会离我而去。过了好几个时辰,我朝山那边呼唤“来——来!”它像在野外玩得正欢的孩子听到母亲的呼唤一样,立马从山上飞了回来,落在我手上,翘起尾巴,用小嘴亲吻我的指头,两眼放出异样的光彩。

我盛上一盆水放在地上,它立刻扑通一声跳进盆里,脖子一伸,浇水弄湿羽毛,然后振翅泼水,顿见飞珠溅玉,溅起的水花形成一道美丽的弧线,仿佛在跳一支优雅欢快的舞蹈。待把羽毛洗干净了,两脚一蹬跳上盆沿,边摆动身子,边梳理羽毛,转瞬容光焕发,如精心打扮整装出发的少女。

它在茶几上窜来窜去,从来不会碰坏茶具和弄脏茶水,哪怕要拉屎了,也能找到垃圾桶。让它给客人敬个礼,它立刻伸长脖子,低下头,匍匐在地,一动不动,直到它的虔诚换来了客人的掌声,才仰起头展翅欲飞。

有了这样一个小精灵在家里飞来飞去,家里充满了欢声笑语。然而,笼养日久的小鸟,一时还离不开我的喂养,我怕它回归山林后,还没有独自生存下去的能力,多次试图放飞屋后的山林,可一转身它又飞了回来。我要南下广西一段时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来来”,又没有条件带上它。于是,决定委托老局长照料“来来”一段时间,以期过渡到它能自强自立,回归野性,做一只真正的山中小精灵。

夜幕降临,庭院深深,老局长如约而至。在陌生的地方,“来来”见老局长走近鸟笼,突然警觉起来,见笼门紧锁,喉间迸出一串哀鸣。它泪光闪闪,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满是不解与迟疑。我从随身的一个罐子里掏出几条黄粉虫来,抓着黄粉虫的手指在笼子的缝隙里微微发抖。只见“来来”轻轻地把虫子啄了过去,却没有吞下,而是一条一条地把虫子放到了食罐里,笼子里弥漫着丝丝不安。它跳上跳下,一反常态,仿佛记起了什么,又预感到了什么不祥,难道这是主人给自己“最后的晚餐”?因为,往日喂它虫子时,我都是把笼门打开,让它抖着翅膀飞到我的掌心。

“来来,从今以后,我给你找了新主人,你得乖乖听话……”我用手指敲了敲竹条,愁肠百结,五味杂陈,仿佛女儿出嫁。

“来来”好像听懂了我的话,突然扑棱棱地撞向我这侧的笼壁,长嘴衔着我的手指,细爪死死地抓住竹条,怎么也不肯松开。

我心如刀割,手一缩,从画眉嘴里抽出手来,对老局长说:“你快把它带走吧。”

老局长接过鸟笼,转身而去,远远地,我还听见鸟儿撞笼的脆响。

我满眼泪花,仿佛听到了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第二天,老局长打电话给我,说小鸟不吃不喝,见人就撞笼子,撞得鼻子出血。

什么“撞笼子”?其实就是鸟儿想从笼子的缝隙中拼命冲出来。我心疼极了,想叫老局长放归森林吧,又怕它飞回我家,而我家屋门紧锁。我对老局长说,画眉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原来救助它时,是想条件成熟了让它回归森林,没想到它这么依恋我。我教老局长把笼子挂在阳台上,笼子里照样放满水和饲料,万一它在外面找不到吃的,也许会飞回笼子取食——它只认原来的主人与笼子。

过了几天,老局长说,笼子里的食物少了,却从没见到“来来”当着他的面回来取食,只听到山上不时传来画眉的歌唱,不知是不是“来来”。

几个月后,我从广西回到老家,刚打开门,一只画眉便飞了进来,并围着我家另一个鸟笼转。我把笼门打开,它径直跳了进去,仿佛又回到了它久违的家。我一眼认出是“来来”,眼睛湿湿的,不知说什么好。

再次出远门时,我把笼子挂在了窗外,让鸟儿飞了出去,里面放满了食物和水。有人打电话告诉我,我们走后,好几天,看到那只画眉都飞回了笼子,比别人家养的母鸡还乖。说吃饱喝足了,又飞了出去。

我过了几个月再回故乡,晚上又在笼子里装了些食物,可第二天起来时,食物没了,刚从笼子飞出去的鸟儿在山上婉转歌唱。是“来来”吗?似乎是,似乎又不是。而梦里,“来来”又飞到了我手上撒娇。

从此,只要一回老家,我就把窗台上的鸟笼打开门,装满山泉水、小米和黄粉虫,像盼望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