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欧阳资文

自1991年大学实习时初登莽山，我已十余次到访，每次都收获满满、感触良多。这个端午假期，我们几家人再度拜谒莽山。

周六清早，我们从广州出发，一路欢歌笑语，正午抵达五指峰景区。该景区位于莽山东部。大家乘缆车缓缓上升。索道长3.7公里，悬于绝壁，如银线穿峰，惊险刺激。俯瞰脚下，深谷幽壑，断崖嶙峋，古木虬枝倒悬如爪，松林渐缩为墨绿绒毯；仰首前方，峰峦次第拔起，云絮在山腰游移聚散，仿佛整座山正吐纳仙气。

从缆车下来，我们沿着微斜坡道徐行。迎面悬崖上耸立着三株千年华南五针松，宛如亭亭瑶族少女热情迎客。登上“瑶台观景”平台，风拂面颊，高瞻远瞩，视野开阔。眼前如展开千里江山图：北眺宜章县城隐约如芥，南瞰韶关群峰匍匐如浪，西见骑田岭脉绵延入云，东观粤北丘陵舒展如卷。我情不自禁吟出毛主席的诗句：“五岭逶迤腾细浪。”

漫步而上，眼前的花岗岩柱上生出一株华南五针松，青翠直指苍穹，远望神似倒插的毛笔，得名“妙笔生花”。我觉得此处花岗岩为纸，松作笔，山风化墨，云气为砚，千年挥洒，写就出天地间最倔强的诗行。云雾漫过青松，岩壁露出暗影，恍若巨幅墨迹未干的书法作品瞬间落笔。

再往上，山势渐陡，却不必汗透衣衫。摩天岭天梯如钢铁藤蔓伸上峰巅。乘玻璃轿厢电梯快速上升，梯外景致如画卷舒展：脚下松涛成碧海，远峰刺破云层，云雾不时拂过玻璃。不到一分钟，海拔陡升140米，抵达海拔1633米的“望粤台”。此处视野开阔，是观云海、看日出的绝佳处，粤北壮美山峦尽收眼底。

步入新建“石壁栈道”，万千美景映入眼帘，仰首蓝天白云，俯瞰青山绿水。倏忽间云海翻涌升腾，白茫茫一片，几座山峰如海岛浮沉其间。阳光自云下奔涌而出，为云海镶上了流动的金边。松针尖上凝着露珠，透出细小的光芒。此刻宛若蓬莱仙境，又似一幅辽阔的水墨丹青。

再往前是“金鞭神柱”景点。金鞭神柱高约120米，直径约20米，宛如一根石鞭，又似擎天柱，以冲天之势耸立云霄，是莽山奇峰怪石的典型代表，被誉为镇山神柱。2001年全国首次发行地方风光普通邮资信封，仅精选六幅图案，莽山金鞭神柱即为其中之一。

傍晚时分，莽山东部五指峰景区全部游完。我们乘坐下山扶梯转至西部景区，下榻温泉酒店。老同学黄跃特地安排莽山瑶家盛宴接风。宴上莽山黑豚鲜美营养，苦笋微苦回甘，石涧鱼鲜嫩清甜，蕨根糍粑软糯清香……众人大快朵颐，直感觉口福满满。入夜，在高负氧离子的呵护中，大家安然入梦。

周日上午，我们前往“将军寨”景区。车辆上行，群峰奔涌如万马衔枚，松涛翻涌似千军列阵。不一会儿，我们来到了“将军寨”。此地名将军，只因气场：山势如将，凛然不可犯；风骨如帅，肃穆而含仁。登临之际，心随山势昂起，胸襟顿阔，脊梁挺直三分，步履也沉稳十足。

经过陡峭人工栈道，“蟠龙松”映入眼帘，这是一株近1200年的古松。树干虬曲如龙脊倒悬，皮裂似鳞，深褐泛铁青。其树枝横斜而出，俯若探爪，扬如振鬣，盘绕如绞索，昂首欲破云。末端针叶浓密如鬃，迎风飒飒，俨然龙首昂然吐纳云气。松脂凝成琥珀色泪滴，幽香微冽。松根如青铜铸就，深深楔入岩缝，裸露处泛着冷硬的灰白。此松不争高，而争势；不求直，而求韧——千载风雨雷火未曾摧折，反而静默诉说一种比时间更顽固的生存意志。

离松前行，豁然开朗，“天幕山峰林”铺展眼前。数十座山峰拔地而起，远观如碧玉簪子插满青绒，近看峰峰殊异，有的峻峭如剑，有的浑圆似卵，有的中空若瓮，有的侧倾欲坠。峰色随天光变幻，苍翠欲滴。这“叠翠”真乃立体交响：新叶嫩绿、老叶墨绿、藤蔓赭绿、苔衣碧绿，在不同坡向与湿度中层层晕染，织就一幅鲜活的青绿长卷，美得令人屏息心颤。

继续前行，忽见一线天开——“自然门”。非人力凿就，乃地壳挤压、花岗岩沿节理崩裂而成。两壁如巨斧劈削，垂直而立，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石色赭红夹杂灰白斑驳，触手粗粝冰凉，指尖划过，能感受到岩石肌理如凝固的浪涛。此门独具特色，无阶无栏，无刻无铭。过此门者，无不敛息垂目，自觉渺小如芥，却也因这渺小，触摸到某种宏大的真实。

出自然门，水声渐隆，如闷雷滚过山谷。转过巨岩，沿着陡梯下至观景平台，“将军寨瀑布”赫然入目。此瀑高约108米，远眺如素绢悬垂，近观似“飞流直下三千尺”。其形神酷似庐山三叠泉，一叠自绝壁直坠，水柱如白练绷紧欲断；二叠撞上凸岩，轰然炸开，雪沫飞溅，水雾扑面生寒；三叠复跌深潭，激浪翻涌如沸，轰鸣声震得脚底微颤。瀑底岩石经亿万年冲刷，光滑圆润，飞瀑与青峰虚实相生。瀑底深潭墨绿，水面浮着细密白泡，如无数碎银跳跃。大自然杰作令众人叹服不已。

溯瀑沿崖拾级上爬，来到“将军石”后面。一尊天然武将巨峰昂首挺立，高大威猛。头盔轮廓清晰，甲胄线条刚劲，肩背宽阔如山，神韵摄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自石中迸发，恰似将军按剑巡营，又似举目远眺。立于石前，风过松林，我恍若听见金戈轻鸣，战马低嘶，将军仗剑走天涯。

晌午时分，我们抵达莽山自然博物馆。“蛇博士”陈远辉引领我们开启一场蛇知识之旅。他介绍，烙铁头蛇因头部形似烧红烙铁而得名。莽山烙铁头蛇数量稀少，全世界仅在莽山存活五百条左右。在恒温恒湿的活体观察区，我们近距离观察了三条莽山烙铁头蛇，进一步加深了对这种蛇的认识。

一日游程匆匆落幕，回望莽山，万般景致仍萦绕心头。莽山之厚重，不在峰峦之高，而在层次之丰：金鞭之雄、古松之韧、石门之隘、飞瀑之壮、众生之灵……万物各安其位、各尽其性、各显其能，在莽莽苍苍中，构筑起令人心悦诚服的壮丽和谐。山不言，而百语在风中；石无字，而千秋在眸底；物未扬，而万灵在峰丛。此即莽山，此即生态，此即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