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井

版次:A03    作者:来源:    2026年07月26日

□ 李石村

出小塘村,缘溪侧麻石路上行,跨一座青石桥,依山脚泥径再行百余丈,可望洞野之中一片烟柳水竹嵌入蓝天。龙泉井便安卧在这柔韧苍翠的怀里。由北而南,起伏的连山树木密匝地给井系了一条弓形的黛色围兜,又像是给龙泉井镶了个巨型的碧玉打磨的半环。东面留了个缺口,与对面山下的白鹤庙遥遥相望,中间嵌了一大片田野,田野之中,一弯溪流犬牙差互,如蟒贯洞,缓缓游吟。

龙泉井,说是井,其实是一口塘。五亩见方,塘沿因势吞吐,天然而成,绝无人工修砌之痕。底平如田,水深不过一米。丛丛水竹,蓬蓬芦苇,植生塘沿,点缀塘中,密而有间,亦稠亦疏。而那蔸儿,新根老须,错杂盘缠,凸于水面,为屿为坻。

晴天,水中流霞飞云,那垂柳便扭动柔弱的腰肢,对着镜,一梳又一梳羞涩地整理自己长长的辫子。那水竹那芦苇怎甘服输?微风来了,摇曳着青青的叶尖,轻盈地吹着呼哨,亲密地絮着细语。那柳絮也许嫉妒得生气了,于是在风中舞呀舞呀。至于雨天,那雨丝最好细微些,淡淡的雾气便萦绕在柳絮、水竹、芦苇之间,或浓或淡,或聚或散,扶摇着,翻飞着,朦胧着。这时,你不联想到高宇仙境才怪呢。

说是塘,其实是井。整个塘底都在冒水呢。济南的趵突泉有几柱涌泉,泉涌米许高,那水面是沸腾的。而这儿的泉不急躁,不傲慢,温柔着呢。一塘的泉眼涌啊涌,从来涌不出水面。于是整个水面是静谧的,安逸的,如镜鉴明亮着,如淑女静卧着。那泉眼布满了整个塘底,整个塘底如同一只硕大的仰天平卧的喷头,那泉眼又如同米筛的筛眼。于是这井便有了一个雅称,曰“米筛井”。那泉水一涌,串串珍珠一个连一个在水里或直升或歪扭地向上浮,等将到水面却消散了。于是整个水底像是煮着一锅将开未开的水,底儿始沸,水面却还没翻腾呢。阳光映着珍珠,五彩斑斓,又让你联想到夜空里次第绽放的满天烟花。井底铺着细沙,水一涌一涌,细沙跟着水泡泡向上叠成一根根小小的沙柱,如佛塔如耸崖,不到一拳高便碎了下来,也许这沙恋着这柔柔的水,不忍离去呢。

鱼儿,种类不多。鳊鱼、鲫鱼、秤星鱼,还有米虾,也有藏在泥沙里偶尔翻卷的泥鳅。鳊鱼性子急爽,老爱在水泡泡的珍珠间穿梭。鲫鱼性温,在绸缎般的青丝下伏着,腮帮一张一翕,咬着尾,摆着鳍,舒活舒活。米虾,是水里的大家族,往往傍在塘沿边水草边逍遥地游来浮去。最有意思的,要数那秤星鱼了。它伏在塘沿下的窟口,当你走近时,头一扭,尾一摆,搅得泥沙泛起,像是炸了一颗烟幕弹,它倏地闪入深窟里。浊水还没涤去,你一转身它却又伏在了窟门,精灵着呢。春季,那窟口边你会见着一大片黑点,成千上万的,如沙虫般在水里攒动,那是孵出不久的秤星鱼,人们都不忍惊扰它。难怪人们在这窟口放上竹篱捕秤星鱼,捕了又有,捕了又有。试想,窟溢清泉,泉连暗湖,湖便是鱼儿的大本营呢。

偶尔见着柔长的水蛇仰着头从这丛水竹下游出来,一扭一扭到了另一丛水竹下钻进了根须里,只剩下水面漾起的微微波纹。一只尖嘴绿毛的水鸟忽地蹿出芦苇间俯冲水面,那尖尖的嘴敏捷地点一下水,然后箭一般刺向半空,又滑到了另一丛芦苇的梢尖上,于是那苇秆荡呀荡呀。

夏日炎炎,凭沿坐石,两脚卷了裤筒垂入水中,凉爽润肌,沁人心脾,或有鱼儿轻吻肌肤,痒痒的,舒坦极了。这时捧一本唐诗轻轻诵吟,那音韵便缠在了水竹的枝丫上、芦苇的梢尖上,整口塘便完全诗化了。年轻人邀了恋人徜徉塘边,水中倒映出手牵着手的倩影,连那浮游水面的鸳鸯也羡慕地瞅上几眼,然后划开一道波痕飞远了。这时,伸出一只早备好的小渔网,网了一网网米虾,填满那大肚的鱼篓,满盛了一篓的情趣与浪漫,那更是无际的罗曼蒂克。

而肃杀寒冬,四野霜雪厚覆之时,这塘碧绿如故,一汪生机,明澈温暖,一缕缕水雾袅娜水面暖暖地升腾着,轻盈含情,引领你款步进入一个神秘雅致的幻境。

东北角一涵洞,水满溢一渠,流向村前一片稻田。这水就这样世代不息地滋润着万物,滋养着生命,滋生着这方人生活的不尽长诗与心灵的不朽欢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