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爽生

七月骄阳

逼人的热浪，掀开沉重的云朵

捻亮空中灯盏。正午，炊烟的余烬

将乡村的炽情点燃，炙烤土地的翅膀

汗水煮沸的田野上，水稻拔节的疼痛

引得蝉儿鼓噪，瓜果在风中拍掌

烈日下，庄稼医院的招牌晒出了裂痕

我痴痴地站在田埂上，静静地与一株水稻

交谈。它在吐穗，它在灌浆

在痛楚中孕育我的喜悦与期盼。太阳

一次次滚过我的脊背，我们——不得不把头低下

盛夏的果实

蝉鸣沉入起伏的稻浪，镰刀

倚着土墙，像被遗忘的月亮

汗滴渗进泥土，机器轰鸣

碾碎这片田野的宁静

仓廪结满蛛网，墙角蜷着

七彩的化肥袋，晒谷场上空空荡荡

锅里蒸腾着陌生的香气，舌尖

泛起往昔的酸涩。竹篮空空

竹篮空空——这盛夏的果实，苦中带甜

夏日回望

父亲数过的稻穗，正弯腰驼背

走进我的梦里。那顶泛旧的草帽

遗落在田边的草丛中

记不清蝉鸣多少遍，搁置在

屋角这堆牛骨，发出哞哞的叫喊

那时，我们总嫌树荫太浅

而时光太深——缕缕稻香的余风

轻轻掠过我走过的每条田埂

等雨的夜

从摇曳的灯光中走出

站成一棵疲惫的庄稼

眺望远方，云层在暗中

垒起一座座山峦，恍如

漂着暗礁的河床

夜幕低垂，村庄的渴望

被原野的风反复搓揉。农人的梦想

又被一圈圈光晕不断濡染

在高高的田坎上，等待

干涸的小溪，传来雨滴落下的声响

窗前的月亮

门前那块磨刀石，悄然没了声响

月光轻轻漫过棱角，擦拭它钝化的锋芒

晒谷场边，稻草垛留存新谷的余香

在陶罐沿口静静飘荡。今夜，月光溜进灶房

用清冷光芒，描摹碗瓢盆的形状

石磨的齿槽，将月光洗涤晶亮

唤醒谷仓那粒陈年的种子

我缓缓摊开手掌，接住一缕清光

种在风雨徘徊的窗前

那些未曾寄出的信笺

都结满了如月光般相似的果实

今夜的月光，有点咸

时间的玩笑

稻穗低头，让路给惊飞的麻雀

谷仓的影子，在屋檐下坍塌

车灯切割青石板上的夕阳

收割机在田垄里歌唱，和声

旷野低语的晚风，父亲颤抖着右手

指向蓝天，问今年的收成

白发间飘着旧年的稻香。留守的孩童

独倚门框，观车灯明明灭灭

稻草人举着空荡的袖管，风一吹

就簌簌地喊痛。岁月卷走了光芒

只留下我，与晚霞同行

重逢

水泥路切过村口，楔入

泥土之下的虫语。推土机

的轰鸣，碾过荒芜的田垄。

老槐树蹲在路旁，细数

野薄荷的残香。蜿蜒的沟壑

在我额前不断生长

那个曾骑在我脖颈上的孩童，

正把石片削向水面。他清澈的瞳孔中

映不出我的影子，

也映不出身后老屋的轮廓。

重逢，用土地最初的方言交谈。

烟锅明灭，在瘸了腿的板凳上

缓慢燃成灰白的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