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与树

版次:A03    作者:来源:    2026年08月23日

□ 段飞鹏

五盖山大山深处的水泥路通了,进山旅游、避暑的人也多了起来。

乡村游总得有个由头。山厚,容易被人忽视;物活,则成为被人关注的焦点。城里人翻山越岭游五盖山深处的凉伞坪村、苦竹庵村、来洋洞村,有的是避暑纳凉、观天高云淡,有的是尝玉米的香甜、吃土鸡土鸭的正宗,而到三口洞小坌村的人,则是奔着千年红豆杉和相距不远的枫林庵古银杏去的。

小坌村的红豆杉、枫林庵的银杏树,历经千年,仍生机勃发、不愿老去,除了江河山川、日月星辰外,还有谁能抵得过它的坚贞?

小坌村的千年红豆杉,清雅、悠然、淡泊、笃定,走近它、抚摸它、仰望它,一股清新扑面而来,人生苦短之感油然而生。而枫林庵的古银杏树,于我而言,反而是少年时的记忆。那时,放牛原野高岗,望断秋水时,秋风薄凉,天高云淡,牛犊撒欢。那天,在肖家岭放牛,夕阳西下,眺望东方,我猛然发现枫林庵熠熠生辉,绚丽梦幻。回家后,我把眼见的情景告诉奶奶,奶奶十分惊喜,双手合十作揖道:“飞伢子哎,那是菩萨在显灵哩。”旁边的父亲却嗤之以鼻:“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就是庵子上那两蔸银杏树叶子黄了。”

400年香火旺盛的枫林庵,现在断垣残壁、荆棘密布,萧瑟颓废、瓦砾遍地。而那两蔸相距不足50米的古银杏树,虽鳞皴满身、老态龙钟,仍苍干挺拔,巍然屹立。

去背首村必经小坌村。见我们在航拍“小背线”通组公路,背首村的谷老汉笑着说:“这条水泥路啊,我们盼了40年,今天终于盼到了。”背首村没通公路前,不像小坌村那样,公路就在村门口,抬脚就能乘班车,方便得很。年近七旬的谷老汉,曾经有过这样的亲身经历——挑着山货,沿着盘山小路,过小坌、出平和、下广东。渴了喝口山泉水,累了坐在小坌村古桥红豆杉树底下歇歇脚。

小坌村村委会主任陈必礼说:“小坌村当年被列入省级贫困村,主要是背首村拖了后腿。因为公路不通背首村,散落在山里的53户人家,有15户符合贫困户标准,占小坌村的四分之一。所以,再穷再苦,我们也下决心修水泥路。除了背首村这条近4公里的水泥路外,村里近6年修了8公里通村水泥路,窄路加宽2.2公里,全村12个自然村实现了公路内外循环。山里群众出行难题,在我们这届村‘两委’人手中得到了根本性解决。”

驻村扶贫工作队第一书记罗文,佐证了陈必礼的话:“背首村远离乡镇,民风淳朴,山青田肥,自然风光优美,森林覆盖率在90%以上,是郴州市难得一见的山水净土。山民穷的根子在路,路不通,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稻谷、红薯、玉米卖不出去,即便卖出去了,除去成本也赚不了几个钱,村民收入徘徊不前,长年累月形成恶性循环,所以,贫困户越来越多。”

一条路制约一个山村的经济发展,一条路也影响百姓的生产生活。这种现象在我们采访的上百个自然村中司空见惯,只是没有背首村这样明显、迫切。

无人机视角看背首村,零星散落的民房,或砌在梯田中央,或隐匿于翠竹林里、古树下。山民这种散居模式,是人与自然融合、人与人相交又相远的完美诠释,也是农耕文明、小农意识的注脚。喜鹊、山鸡同栖息在一座山头、一条河畔林间,巢穴却筑在不同的枝头,彼此既相互依存,又遥遥相望。

背首村是个小村,小坌是个大村。小坌有近400年的村史,未通公路前,通往山外有两条古道:一条沿红豆杉树下的青石板路往南,通往广东坪石;一条是翻越雷公岭到枫林庵,抵达良田圩。村里只有陈氏,宗祠建于道光年间。当年,郴州市脱贫攻坚自然村通水泥(沥青)路项目实施,苏仙区在修“小背线”这条3.9公里水泥路时,技术员周腾受总经理陈云委托,负责路面施工前放线、调平。路面放线是保证路面线型符合设计规范,路基调平则直接关系到水泥路面摊铺厚度均衡、不留工程质量隐患。两项施工前的基础工作,既不能投机取巧,更不能胡编乱造,全靠技术人员双脚一步一步地走、用皮尺一米一米地丈量。

“小背线”是小坌村要完成的最后一条通村公路,也是最偏远、最难啃的骨头。砂石路在崇山峻岭中蜿蜒,弯多,坡陡,路面凹凸不平。阳春三月,山里时雨时雾,寒气逼人,能见度低。“95”后周腾没多想,加快了工作节奏,赶在天黑前把事做完。一行人草草吃了个便饭,周腾开着那台破旧的皮卡,在窄小的乡村公路上行驶。过小坌村没多久,车突然出了故障。黑夜里,山风呼啸夹着寒雨,方圆二十里又无修理厂,急得周腾的手心直冒汗。荒山野岭车子抛锚,求人不如求己,于是,他打开车灯,凭感觉修起车来。四个小时后,车终于修好了,但回到项目部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路与树,在岁月长河里与时光平行。过去,有古树的地方必有烟村。现在,有人间烟火的地方必通公路。不少人在千年古树上挂红,虔诚祈祷,以求逢凶化吉,福寿安康!它不是迷信,而是百姓心灵深处的一缕精神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