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树依然

版次:A03    作者:来源:    2026年08月23日

□ 朱小平

我与窗前的一棵栾树相识多年,看着它在四时交替中更换季色,春生嫩芽,夏开繁花,秋结蒴果,冬藏种子。岁岁更迭里,模样在变,生机始终未改。尤其是在深秋草木凋零之时,它依然一半泛红、一半凝绿,不露一丝慌张与颓靡。

初见这棵栾树,我正怀着小女蕤儿,它也还只是一株稚嫩的小树苗。那时我住在婆婆城郊的自建房里,四楼的窗口,刚好对着院前空坪,它就静立在那里。新生的枝叶青绿舒展,梢头嫩叶浅浅泛红,外形和田间寻常木槿颇为相似。栾树身边有婆婆栽种的桂花树朝夕相伴,并不孤寂。

起先两三个夏天,栾树只顾抽枝长叶,不曾开花。婆婆分辨不出树种,常喃喃自语:管它是风吹来的树籽,还是飞鸟衔来的树籽,落地生根便是缘分,日后还能为院落纳凉。我告诉婆婆,栾树古已有之,《山海经》中早有记载,云雨山中,生有栾木,是古老的原生树种。

婆婆带着浓重的湘南方言,总把栾树念成“南树”。她笑着说,这树自北而来,扎根南方,就像远嫁而来的我,跨过山山水水,在此安家。寻常闲话里,满是温情,二人相对而笑,日子平淡又温暖。

栾树陪着蕤儿一同成长。蕤儿牙牙学语时,一场秋雨过后,清晨醒来,她指着窗外不停念叨“花花发发”,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栾树枝头落满细碎黄花,形似桂花,却无半分香气。拾起一朵细看,五片花瓣规整,花心独有一点朱红印记。我才知晓,栾花花语为奇妙,这份独特的“花心痣胎记”,便是它独有的标志。

不知不觉间,常年朴素的栾树悄然换了模样。枝头一边缀着串串黄穗花,一边挂出累累蒴果,青红相间,层层错落。放学早的邻家孩子,总爱聚在树下玩耍。他们把书包挂在桂花树上,嬉笑奔跑,玩累了,就匍匐在树旁的水泥坡地上写作业,叽叽喳喳的笑语,填满了院前的午后时光。

婆婆常在三楼阳台观望,一遍遍催促孩子们早些回家,趴在地上写字会伤了眼睛。

时序入秋,桂花慢慢落尽,叶片愈发厚实,抵御日渐寒凉的天气。栾树的叶子慢慢泛黄、变褐,随风飘落,归于泥土滋养根系。即便万物萧条,栾树的蒴果依旧高挂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在清冷的秋冬时节,为萧瑟天地添几分光亮。

南方的雪向来不定,或迟或早,或是一整冬都无雪飘落。蕤儿经常趴在窗边,对着玻璃哈气、擦拭薄雾,只想看清枝头停留的小鸟,啄食果壳里的种子。她很好奇,鸟儿们吃到了什么?那藏在灯笼果壳里的籽粒,究竟是甜是苦?

天真的蕤儿,似懂非懂,每次吃饼干,都会特意撒一些碎屑在窗台。她说小鸟年幼,喙还没长硬,啃不动坚硬的种子,细碎的饼干更适合它们。这般纯良的心思,让我和婆婆笑得眼眶温热。

这个秋天,我送蕤儿远赴外地求学。途经青年大道,道路两侧整齐栽种着两排栾树。城市行道的栾树,比我家窗前的那棵更为规整挺拔,成片生长,层层着色,错落有致,气韵舒展。有诗云“绚烂纷繁似锦霞,谁知非叶亦非花”,写的便是秋日栾树的蒴果。秋天的浪漫与诗意,大概就藏在这一树栾树的秋色之中吧。

入夜静坐窗前,重读蒋勋先生的《此时众生》。书中写尽世间芸芸众生,其中关于栾树的文字,与窗外实景遥遥呼应。多数草木,花开艳丽夺目,待到结果之时,生机便归于沉静。栾树恰恰相反,花开细碎朴素,不事张扬,默默积攒力量,待到秋日结果,方才舒展全貌,尽显收获的丰盈。

流年往复,院里的桂花树长青不衰,窗前的栾树有枯有荣。它静默伫立,看过我孕育新生,看过孩子蹒跚长大,看过人间悲欢离合。风雨不惊,寒暑从容,岁岁年年,栾树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