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飞诗行

版次:A03    作者:来源:    2026年09月13日

        雾漫小东江(资料图)


□ 陈建凯

浓浓的晨雾刚从江面褪去,七道彩虹便从层叠的影子里显现出来,像七行诗写在江面上,每一行都牵着两岸的烟火日常。我伫立在东江之畔,目光从一行诗移到另一行,想停也停不下来。

七行诗里,最旧的是铁桥,韵味最足的也是它。

今天,我们循着江岸,从最旧的鲤鱼江铁桥出发。桥墩和钢梁上,弹痕深一道浅一道,被油漆覆盖着,像一页被撕碎又并拢的历史。

资兴多水,东江、程江、永乐江、船形河四水交织。千百年来,东江两岸往来,祖祖辈辈仅靠东江、罗围、竹山园几处渡口摆渡。渡船晃晃悠悠,竹篙点破水面,木橹搅开水波,两岸人日复一日睁大眼睛望着对岸。

20世纪30年代,日寇铁蹄践踏,南方能源告急。为开发资兴煤田,郴三铁路动工,鲤鱼江铁桥是这条线的“咽喉”。筑路前辈顶着日机轰炸,一手握枪,一手挥镐。五年苦筑后,铁路通了,铁桥却仍未建成——日机的炸弹从未停过,已架起的桥身上满是疤痕。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第三年,180米长的铁桥终于落成。汽笛拉响,鹭鸟惊飞,白翅膀扑棱棱掠过江面。东江历史上无桥的局面,就此成为历史。

这座桥经受过多次洪水,最凶险的是1959年那次。山洪携着树筒、树枝,铺满江面,缠绕在一起,死死堵住桥孔。上下游水位落差两米,铁桥在激流里战栗。资兴儿女跳入浊浪,砍刀、锯子、捞木钩在浪尖起落。他们砍、锯、钩、拉,奋力清障。桥保住了,11位勇士却永远留在了江底。今天江水安静,桥墩上的水痕一层叠一层,像岁月刻下的年轮。

铁桥曾公铁两用。火车快来时,铃声响起,铁栏落下,汽车依次在桥的两头等候。桥面窄,只能单行,汽车一头先过,另一头再放,交替通行。有时汽车与火车擦肩而过,两辆车之间只隔一掌之宽。车轮偶尔卡进铁轨与桥面间的缝隙,进退不得,司机急出满头大汗。桥两侧铺着木板人行道,走上去吱呀吱呀响。木板中央踩得发亮,边沿则生了灰黑的霉斑。江风裹着铁锈和湿气灌过来,人透过钢架往下看,木排、木筒、木船缓缓漂流,时有鲤鱼跃出水面,银光一闪。

火车来了,先是整座桥微微发麻,继而震颤。铁轮碾过接缝,哐当——哐当——一声接一声砸在胸口。小时候,父亲牵我过桥,正遇火车呼啸而来,汽笛震耳,桥身猛晃。我吓得死死抱住父亲的腿,尿湿了裤裆。不敢睁眼,又忍不住眯成一条缝——那黑黝黝的钢铁巨兽从身旁碾过,呼呼的风刮在脸上,又烫又辣。

20世纪60年代末,凉树湾一座两车道双曲拱公路桥通车了。汽车再不与火车抢路。铁桥上的公路设施拆了,火车、汽车各行其道。火车、汽车同桥而行的日子落幕,成为一代人的记忆。

20世纪80年代,东江大坝开工,东江渡口又架起一座钢丝吊桥,专走行人。晚上江风湿凉,吊桥上挤满了纳凉观景的人。灯笼一串串,光影映在水面上晃悠悠的。夜深了,人们也不肯散去。

桥通,城兴。1988年,资兴市治从兴宁迁到唐洞。为把东江、鲤鱼江、唐洞三片城区连成一体,鲤鱼江大桥动工了。市民主动把猪肉补贴款捐出来修桥。

1994年,湖南首座钢筋混凝土中承式双肋拱桥、郴州境内跨度最大的城市桥梁——鲤鱼江四车道大桥通车,鞭炮屑红了一地。接着,更宽、更靓、更气派的高码大桥、东江大桥、东江湾大桥一座接一座建起来。短短数里江面,七座桥梁错落排布,风姿各异。一桥一段岁月,一桥一重繁华,串起资兴数十年的奋进征程。

桥通了,两岸荒滩上,楼房和灯火一寸一寸长起来。青岛啤酒资兴厂区的麦芽甜香,伴着江风漫溢两岸。湖南省水上训练基地的划艇贴着水面飞驰,桨叶切开碧波,船尾拖出一道道白痕。东江湖大数据中心静立江畔,机房中海量数据无声奔流,像东江水一样,流到湘江、长江,流向诗和远方。入夜,高楼大厦的万家灯火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晃着,像银光里掺了碎金。

鲤鱼江水电厂建成后,七桥环抱的江面变成了小东江湖,也称东江湾,与东江湖一并成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一晚,我随游客坐上一艘花船。船头挂着红灯笼,灯影在水里拖成长长的尾巴,两岸霓虹映在江心,晃晃悠悠地碎成半透明的诗行。

船过铁桥时,桥上的昏黄灯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钢梁巨大的轮廓从头顶缓缓移过,像一帧一帧闪过的旧照片。船尾的水纹把桥灯拉成颤动的金线,不等拉直,下一座桥的阴影又覆上来。穿过鲤鱼江大桥时,霓虹倒映在船舷两侧,红光、蓝光、绿光,从脸上流过又流走。我倚着船舷,水波轻荡,桥影碎了又圆,圆了又碎。一座桥,又一座桥,像穿过一段一段时光。

船至小东江电站附近,桂郴高速小东江特大桥的两座主塔正在夜色中拔节生长,挺拔昂扬,塔吊上的灯像天上最大最亮的那颗星,俯瞰着这片江水。

从渡口孤舟到七桥飞架,从荒滩小路到路网通衢,资兴早已挣脱山水阻隔。七桥架南北,路网通四海,曾经偏居一隅的东江、鲤鱼江、唐洞,如今已是游人循桥而来的生态园林之城、文旅康养之地。

过些日子,郴州旅发大会将在资兴启幕,而这满江的笑脸与鲜花,恰似这座城市为八方来客发出的邀请函。到那时,五湖四海的脚步会把东江踏响,人们看晨雾如何把七座桥写成七行诗,看江水如何把一座城的旧时光与新气象都揽在波心。为这一场相约,资兴人把桥栏擦了又擦,把桥面洗了又洗,把两岸灯火调了又调,连江上的雾也梳理了好几遍,像一位好客的主人,在贵客叩门前,把庭院里的花木修剪整齐,把桌凳一一摆正,再把珍藏的白露酒和新鲜的东江三文鱼端上桌来。

夜深了,雾漫上来。但七行诗还在江上闪烁,我站在那里,旧的一行没念完,新的一行,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