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A03 作者:来源: 2026年09月13日
□ 陈岳
来牯在崖下湾是数第一的乖仔。
来牯读书读得好。方圆十公里,两所中学,一所县办的县七中,一所乡办的乡中学。来牯在乡中学读。两所中学,两千多名学生,就数来牯读书读得好。
读书读得好当然就是乖仔啰。崖下湾三百多年里,只出过一个秀才,那是汪财主家满仔。他在县城赁屋读私塾,还不是在崖下湾读的,读了九年才进的学。
几百年才出一个秀才是少了点。哦,你想讲来牯要代表崖下湾出秀才了?是,高三了。县上来的督学讲:“清华、北大随他选了!”
劝你切莫以为督学喜欢飙大话,督学是个实诚人哩。
说“乖”就是说优秀、出众、讨喜……我来讲讲来牯读书的事给你听听。
每天,某人都持一张当天的报纸来,日报、晚报,不限,都有的。某人总会讲一句:“来牯,默报(背报文),一个烤红薯。”背诵的要求是,流畅且只许错三处。
来牯照例笑笑:“要得。”
“你默咯(这)一篇。”某人在报纸上指指点点。
报文一般指定七八百字的,内容嘛,管它工农商学兵,什么都好。文章不算长,但新鲜未隔夜,来牯没看过的。
于是来牯接过报纸看。五分钟后,某人把报纸收回。来牯开始背报文。盘盘(次次)都是来牯赢。有时,来牯一天赢那么三四盘,肚子被烤红薯胀得圆鼓鼓的,害得他一天跑四五次茅室(茅厕)。正如本地土语所说:“一斤红薯三斤屎,三斤红薯一茅室。”
有一天,来牯的数学老师拿了一套试卷来找来牯。
“汪卓(来牯的学名),看这套题目做不做得出?”
来牯接过卷子一看,是全国奥林匹克数学竞赛题目。他伸了伸舌头:“怕会做不出哦。”
老师说:“莫管它,试试看。”
来牯在规定时间内做完了试卷。乡里的老师判不出分数,于是坐专车去了县一中。县里的老师判了,82分。那年全国竞赛的冠军是80分,被保送了清华。县里的督学为何讲来牯“清华、北大随他选了”,话把儿(来由)就在这里。
崖下湾的来牯成了全县闻名的乖仔。
高考完,成绩出来了,来牯512分,清华分数线688分,差了170多分。
来牯的爹爹从东莞打工的厂里赶回了崖下湾。
爹爹把来牯拖进了睡房,关了门,大声吼骂。堂屋里的人听得出,只是老子一个人吼,儿子不吭声。
爹爹摔门出屋,来牯跟在后头。一堂屋的亲戚邻舍,有叹气的,有劝解的,爹爹的脸面一时挂不住,反手打了来牯一记耳光。
没哭,来牯没哭!
班主任跑来了,抱住来牯,心痛地摸了摸来牯的脸,一手拉住来牯的爹,说:“汪卓只做了512分的题!”
爹爹问:“什么意思?”
老师说:“来牯跟同学讲,爹爹妈妈打工辛苦,赚的都是血汗钱。到外地读重点大学,花钱更多。考个二本,读家乡的学院,还可帮屋里挖块土浇畦菜,就近照顾爷爷奶奶……汪卓啊,汪卓啊,你有三分之一的题目,笔都没动啊!”说到后来,变成了哭喊!
来牯爹一只手扳过来牯的肩膀,一只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来牯跪下来,喊了声:“爹爹,我先在屋门口读,将来我考到北京、上海读个博士回来。”
父子抱头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