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晓燕

近日，我有幸踏上了一段穿越斯洛伐克、捷克、奥地利与匈牙利的旅程。这趟中东欧之行，我不仅饱览了如画的风景，领略了浓郁的异国风情，更在不经意间感受到了来自东方的“中国风”。这四个国家地处欧洲腹地多瑙河流域，居中欧、西欧、南欧、东欧的地理十字路口，古老、静美、厚重而不失浪漫。在这份异域的厚重里，中国元素如星火般散落，让我在万里之外，不时感受到一份来自故土的温暖与亲切。

斯洛伐克：多瑙河畔的松弛与幽默

在多瑙河温柔的臂弯里，斯洛伐克的布拉迪斯拉发静立于斯洛伐克、奥地利与匈牙利的交会点。巍峨的城堡在丘陵上沉默守望，透着这座都城独有的松弛与温情。趴在下水道口的“守望者”铜像，从井盖边探头张望，留下了幽默的印记；老城的标志性银色雕像“银先生”，相传他生前总爱穿燕尾服、戴高礼帽向路人脱帽问好，如今已成为城市热情好客的象征；广场上著名的“拿破仑士兵”雕像，展现了一位法国士兵闲坐长椅、略显疲惫又幽默的姿态，如今也是老城最受欢迎的互动地标之一。

在街头，我留意到一位穿铠甲、戴面具、手持盾牌的中世纪武士。我好奇地用手指轻轻点他，不料他突然动了，还与我亲切握手！原来这是老城街头常见的“活体雕塑”，真人行为艺术表演。这种惊喜与幽默，恰是这座城市性格的缩影。

老城广场开阔，斑驳的石板路诉说着哈布斯堡王朝的旧梦，圣马丁大教堂的尖顶曾见证过10余位君王的加冕荣光。当夕阳为多瑙河披上金纱时，小喀尔巴阡山的晚风送来醇厚酒香与浓郁咖啡香。人们悠闲地坐在街头的长椅上，这一刻，时光被拉得很长。

我驻足在一个纪念品店门前，细细打量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别看了，说不定出自我们义乌。”同伴催促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也透着一丝骄傲。集合时，一名广东靓妹买了一个印着茜茜公主头像的布包，有人问在哪买的，她手一指笑道：“那边，想买也来不及了。不过你们应该很安慰。”说着翻出内衬的细密标签，果然印着“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其实在机场就见到了不少来中国打货的中欧老外。有人道出一个朴素的事实：中国制造早已融入了欧洲人的日常生活，成为全球化时代最沉默也最坚实的纽带。

捷克：波希米亚的忧郁与狂欢

伏尔塔瓦河畔，布拉格城堡傲然矗立于赫拉德恰尼高地。作为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连贯城堡群，它凝结了罗马式、哥特式与巴洛克式等多种建筑美学。圣维特大教堂内最炫目的是彩色玻璃窗，其中最著名的有新艺术运动大师阿尔丰斯・穆夏设计的斯拉夫起源主题的彩绘窗，将宗教故事与捷克的民族历史融合。

在城堡的暗影下，有一条不足百米的黄金巷。真正赋予这条小巷不朽灵魂的，是文学巨匠卡夫卡。走进22号，这处居所如今已成为一间狭小的书屋，墙角挂着的帆布包上印着卡夫卡头像，一双忧郁的大眼凝视着墙外的世界。书架上尽数摆放着被译成多国文字的卡夫卡作品。同行的作家朋友富遐拿起一本中文版《卡夫卡短篇小说集》，蓝色烫金封面，售价约12欧元。这是我们在小屋里看到的唯一中文读本，这仿佛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东方读者的心灵与这位西方文学巨匠紧密相连。

从黄金巷下山，走过查理大桥，便来到了布拉格老城广场。广场上的天文钟塔前聚集了不少人。自1410年起，机械星盘精准推演着日月星辰的轨迹。在这座“百塔之城”中，我们还与一场率性欢快的音乐派对相遇。一群音乐发烧友围坐成一大圈，拉琴、打鼓、弹吉他，唱着或欢快或抒情的歌，还有人随歌起舞。

南部的克鲁姆洛夫小镇，华人简称其“CK小镇”。伏尔塔瓦河畔的这座中世纪童话小镇，完整保留了哥特式、文艺复兴式和巴洛克式建筑风貌。刚下车就看到河里的漂流筏子接连从高处的滑道冲下来，耳边响起一连串兴奋的尖叫声。接待我们的官方导游是一位湖南老乡，姓刘，名“赞赞”，大学毕业来这里二十年了。“全镇就两户中国人，除了我家外，还有一户山东来开餐馆的，我们两家特别好，相处就跟家人一样。”中午正好我们去这家餐馆用餐。左边门进去摆着大圆桌，墙上是中国画风，右边门进去摆着长桌椅，坐着不少老外。餐馆老板风趣地说，“赞赞”家的小朋友放学后常来蹭饭，“我们家的薯条大半被刘家小子吃了”。在这异国的童话小镇，两户中国人像亲人一样互相照应，让人心头一暖。

当晚要入住的布杰约维采（俗称百威小镇），是欧洲百威啤酒的发源地。走进小镇，空气中弥漫着啤酒的香气。正逢周末，黄昏的广场上，当地人正在举行歌舞晚会。一旁的大爷问我来自哪里，我骄傲地告诉他，我来自中国。他有些不确定地问：“China？”“Yes,China.”我肯定道。大爷竟然接连说了三句“China”，一句比一句大声，把周围其他人都吸引过来，把我夹在中间合影，脸上满是真诚的笑。大爷拿来玻璃杯倒了一杯酒递给我，挥动着手鼓动我喝完。风醉了，人也微醺。同行的富遐受当地小伙邀请，踩着欢快的节奏跳起舞来。那一刻，语言不通又如何？一杯啤酒、一个笑容、一句“China”，就足以跨越一切隔阂。

奥地利：音乐之都的琅琅书声

去维也纳途中经过哈尔施塔特。历史上这里因盐而致富，被称作世界古老盐都。彩色木屋沿陡坡层层叠叠向上延伸，与湖水里的倒影相映成趣，体现了人类活动与自然环境的完美融合。

美泉宫是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家夏宫，印刻着茜茜公主的诸多人生印记。作为世界文化遗产，维也纳美泉宫得名于一眼泉水，建筑体量宏大。

维也纳金色大厅与艺术家之家在卡尔广场旁毗邻，前者是举世闻名的古典音乐圣殿，后者是新文艺复兴风格艺术展馆。每天读书打卡已坚持半年的富遐，在两者之间席地而坐，用琅琅书声完成了当天的作业。

黄昏饭点，导游为我们安排了一顿当地特色餐。十余根连在一起的猪排烤得金黄，外焦里嫩，非常好吃。华人的中餐馆“北京饭店”“昆仑饭店”“中国城大酒店”在这里扎根开花，六菜一汤，荤素搭配，每天不重样，把我们这些游人的中国胃养得十分舒坦。

匈牙利：多瑙河畔的双子城与“山丹丹”

布达佩斯坐落在多瑙河中游两岸，有“东方巴黎”和“多瑙河明珠”的美誉。多瑙河将布达佩斯一分为二，西岸为布达，东岸为佩斯，二者以多座桥梁相连，构成了奇特的景象，使这个匈牙利首都成为世界上少有的美丽双子城市。

夜游多瑙河是布达佩斯最浪漫的体验。伴着《蓝色多瑙河》的旋律和中文讲解，游船从容而行。黑色的天幕缓缓落下，国会大厦、链子桥与布达城堡的灯火渐渐亮起。两岸灯火倒映水面，宛如流动闪耀的黄金，不得不令人感叹：“东方巴黎”的夜色真美！

在布达佩斯的北面，多瑙河拐了一个九十度的急弯，在这条河流最柔美的臂弯里，静静躺着一座被华人唤作“山丹丹”的童话小镇——圣安德烈。漫步在圣安德烈，仿佛误入了一幅十八世纪的巴洛克油画。蜿蜒的青石板路向坡上延伸，两侧是色彩斑斓的民居，头顶的石墙藤蔓肆意攀爬，窗棂间探出娇艳的鲜花。十九世纪末，无数画家与雕塑家循着多瑙河的波光而来，将这里变成了匈牙利现代艺术的摇篮。抬头仰望，会发现小镇屋顶上藏着无数造型奇特的天窗，酷似一双双“眼睛”，那是艺术家们留给世间的深情凝望。圣安德烈并没有中式建筑或中国历史遗迹，但它拥有一个由华人创造的“中国名字”，并且是许多中国游客赴欧旅游的必打卡之地。我在一家卖精油的店铺遇到华人女员工，感觉很亲切，喊她中国老乡。一旁她的外籍同事抢着说，他是中国老乡。我笑道：“汉语还算不错，顶多像半个中国老乡。”这种文化上的亲切感，或许就是它最特别的“中国元素”。

旅程终有尽头，但那些散落在异国街角的中国印记，却在我心中久久不散。从布拉迪斯拉发纪念品店里的“中国制造”标签，到黄金巷书架上那本中文版卡夫卡；从CK小镇两户中国人互相照应的温暖，到百威小镇大爷连喊三声“China”的热情……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中国影响力，是散落在异国街角的一句乡音、一本译本、一盏为你亮起的灯，和那些在万里之外依然倔强生长的中国元素。

中东欧的四国之旅，让我看见了风景，也看见了人；看见了历史，也看见了当下。在全球化的大潮中，中国与世界早已血脉相连。而我们每一个走出国门的中国人，都是这连接的见证者与参与者。多瑙河的水还在流淌，那些中国风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