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野猪

版次:A02    作者:来源:    2026年09月20日

□ 陈应时

以前,老家常受野猪之患。为了避免野猪伤害农作物,村民自发组织起来,砍木条、刹茅草,在半山腰搭个避雨棚,晚上点着火把,打着竹板,敲着铜锣,偶尔也放几枚炮仗,通宵达旦,目的只有一个——把野猪赶走。奇怪的是,这活儿不叫“赶野猪”,而叫“走野猪”。

村里凡有水能种稻谷的地方,几乎都开成了水田。没水的地方,只要稍微有点平,便开荒成了旱土。野猪似乎怕水怕淹,怕深陷泥潭不能自拔,故很少到有水的稻田里胡作非为。而旱土就成了野猪拱食撒欢的天堂。每当地里的红薯、玉米、花生等快到收成时节时,成群结队的野猪就趁着夜色如土匪下山,用嗅觉灵敏的鼻子开道扫荡,嗅到食物的味道时,立马张开嘴巴啃咬,那不断生长的獠牙成了切割食物特有的利器。它们不仅吃树皮、草根、谷物、水果、蔬菜,还吃昆虫、老鼠、野兔,甚至碰到毒蛇、蝎子也照啃不误。“一猪二熊三老虎”,有时野猪比熊、虎还可怕。虎喜欢独来独往,单挑从来不怂,百兽之王不是浪得虚名;熊生性胆小,但领地意识极强,谁胆敢在它家放肆,冲上去暴打几掌再说。然而熊、虎还讲点分寸,只要你不侵犯它们的领地,就不会轻易攻击你。而野猪不一样,暴戾豪横,群起而攻。所有的菜园、果园,只要遇上野猪,绝对惨不忍睹。最让人头疼的是,这野猪繁殖力极强,一只母猪年产两窝崽,一窝少则五六头,多则十来头。

那是一个难忘的夜晚,妈妈叫我与另外两个小伙子去“走野猪”,还说我只管去就行,棚子他们俩早搭好了。我高兴得不得了,觉得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玩意儿”——打打铜锣、亮亮嗓子,好玩、新奇、刺激,何难?另外两人,一个是队长的儿子,大敌当前,当仁不让。另一个与我同龄,两人的父亲都能识文断字,父母通情达理,儿子也不俗。晚上一见面,他们说两人都点名要我去,说我是文曲星转世,有讲不完的故事。我哈哈大笑,难道野猪也怕人讲故事不成?我说,晚上讲《聊斋》,不要野猪没吓跑,倒把“走野猪”的人吓跑了。他们也使个鬼脸,说,到时看谁被吓跑,谁跑谁是小狗!

我屁颠屁颠地跟着他们上了山,跑到那棚子里一看,立马心里发虚,两脚发软——原来,他们选了一座坟墓前的平地,搭建了一个吊脚楼样的棚子,人在上面往下看,那墓碑上的字依稀可见。

我对墓地有种异常的胆怯,我极力掩饰内心的恐惧,与他们敲敲打打,大声呼号“打野猪啰——打野猪啰——”整个小山村,都听见我们“走野猪”的声音。

稍微歇息一下,两个伙伴就要我讲故事。我就讲了几个关于野猪的故事。

外公家以前养了一头母猪。但还没来得及请“赶猪牯的”来配种,母猪的肚子竟然就一天天地大起来了,后来产下12头小猪,身上满是花纹,一看就是野猪崽。小时候好动活泼,倒也相安无事。长大后,就不安分了。突然有一天,山上一头野猪牯叫唤一声,小猪全跑上了山。外公眼疾手快,举起木棒就追,可是只追回一只。

听后,几人差点把肚皮笑破。

好些天,野猪在我们的严防死守下,秋毫无犯。可有次,就在我讲完故事、几个人说要眯一会儿的那个黎明,那群野猪伴着我们短暂的呼噜声,来了一场久违的狂欢。天亮醒来,菜园里一片狼藉,野猪早已不见踪影。棚底下,只留下了一行行野猪的脚印,以及我们无尽的沮丧……

多年后,昔日那些菜园早已还林,成了野猪的领地,“走野猪”成了一段美好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