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A03 作者:来源: 2026年09月20日
□ 谭加林
幼时,我总爱黏在母亲身边。她在灶台前揉面,我便坐在门槛上,托着腮凝望。灶膛里的火苗怯生生地舔着锅底,橘红的光漫上来,映得她的脸颊泛着淡红,像院角初熟的海棠,裹着暖融融的烟火气。汗珠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我踮起脚,用旧手绢轻轻替她拭去。母亲便放下擀面杖,弯腰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气息带着麦粉的清甘,轻得如同春风拂过眉尖。那一刻,她眼底笑意漾开,比春日最柔的桃花还要动人。
记忆里,母亲的脸上总浸着土地的烟火。玉米抽穗时节,她戴着旧草帽钻进青纱帐。日头毒辣,烤得天地都在晃动。她的脖颈晒得通红,汗珠砸落在玉米叶上,“嗒”的一声,便蒸腾成一缕细烟。粗糙的叶片在她的脸颊上划下道道红痕,她却浑然不觉,依旧挺直脊背,将金黄的玉米堆成小丘。收工归家后,她坐在院里的竹椅上搓玉米粒,余晖为她镀上一层浅金。疲惫漫进眼底,嘴角却藏着浅浅的满足。那时我总以为母亲是无所不能的,她的面庞,刻着对土地的虔诚,也藏着骨子里的韧劲。
年岁渐长,我渐渐看见母亲面容上的变化。青春期的我敏感执拗,常常为小事和她争执。一回,我偷偷拿攒下的零花钱买了游戏机。母亲发现后,脸色沉了下来,攥着游戏机的手微微发颤。那是她第一次厉声呵斥我,眼底翻涌的,是失望,更是藏不住的担忧。那一刻我猛然惊醒:我的任性,正在一点点磨去她往日脸上的温柔。
后来我离家求学,每次归乡,总能看见母亲站在村口张望。望见我的一瞬,她脸上的皱纹骤然舒展,笑意漫遍眼角眉梢,恰似久旱的田埂遇上甘霖。可我也清晰看见岁月留下的痕迹:昔日红润的脸颊变得蜡黄,眼窝微微凹陷,鬓角生出几缕霜白。她再也没有从前那般气力,搬半袋玉米就气喘吁吁,脸颊也很难再泛起往日的绯红。
参加工作之后,我回家的次数愈发少了。每次视频通话,母亲总是小心翼翼地问我何时归来,眼里满是期盼。有一回,我因工作不顺,对着她的唠叨大发脾气。挂断电话,愧疚如潮水般将我淹没。我再拨回去,母亲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轻声说道:“是妈不好,不该惹你心烦。”那一刻我的心猛地一揪。我这才懂得,母亲开始看我的脸色说话,不再斥责我的坏脾气,并非懦弱,而是她老了。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管教我,只能够把满腔爱意,藏进小心翼翼的言语之中。
如今每次回家,我总会静静端详母亲的脸庞。那脸上,留有玉米叶划过的浅痕,刻着风吹日晒的沧桑,也盛满藏不住的疼爱。我多盼望时光能慢些,再慢些,好让我多陪陪她。母亲的脸,原就是一本无声的书,字字写满她为家庭、为我的付出。它时时提醒我要珍惜当下,切莫等到失去之后,才懂得这份深沉的爱早已镌刻进岁月,无可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