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跃文

我与袁小平先生相识有年，深知他为人质朴，性真情挚。他的文字，也如他的人，不尚虚华，不弄玄虚，一笔一画，皆是从生命深处打捞上来的真实物件。读罢眼前这部沉甸甸的书稿，我仿佛随着他的笔，在他走过的大半个世纪里，进行了一场漫长的、充满烟火气的跋涉。我走进了湘南那片云雾缭绕的山区，骑田岭下一个叫“矮洞里”的村庄，看见了一位乡村少年和他的父老乡亲。

这是一部关于根的书。书中的许多篇章，都深深地扎在故乡的泥土里。从五盖山的狩猎往事，到白石仙的美丽传说；从父亲驼峰里沉默的苦难，到母亲木槿花下永恒的温情；从堂哥法海乖张命运下的悲凉，到干爹干娘朴素的疼爱里所蕴藏的智慧，他写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人、故乡的事，不事雕琢，却自有一种撼人的力量。这力量，来自他对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的深刻理解与悲悯。他写父亲的“驼峰”与“担疮”，那是一个时代压在个人身上的重负；他写婶娘的花儿，那只在主人坟前默默死去的狗，是乡土中国里最质朴的忠义与情感。这些文字，是记忆的铭刻，更是对一种正在消逝的生活方式的深情回望。

这更是一部关于路的书。小平先生的人生是从乡村走向城市，先当干部再闯商海，又从喧嚣回归平静。他写“下海”时与儿子的离别，写在深圳街头的迷茫与坚持，也写在小城里与交警的几次交道中逐渐领悟的规则与人情。他的路，走得并不平坦，甚至有些踉跄，但也正是这种真实的、带着痛感的行走，让他对生活有了比常人更深的体悟。他在《偶尔打个盹》里说，困境中，有时“打个盹”也是一种积极的进取；他在《车过望城》里，借雷锋故乡的变迁，叩问着一个时代的精神走向。这些思考，不故作高深，却处处闪烁着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智慧。

尤为难得的是，小平先生始终以一种平视的，甚至略带自省的目光来观察和记录人生。他写官场的种种况味，写商海的波谲云诡，写人情冷暖，写世态炎凉，笔端常带感情，少有愤世嫉俗的尖刻。他能够理解那些在时代洪流中挣扎的个体，无论是失意的堂哥，还是精明的商人，抑或是那些在“信用的荒年”里努力生活的人们。他笔下的人物，都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他们的可敬之处，也有他们的可叹之点。这种“理解之同情”，让他的散文有了更为宽广的胸怀和更为深沉的力量。

读小平先生的散文，我时常想起他笔下那条九十里长的青石板路。这条路，见证了秦始皇的兵马，也见证了红军的足迹，如今又被现代公路覆盖。小平先生的文字，就像那一块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承载着历史的重量，也记录着行路人的体温。他的文字是真的，正如他文集第一篇所谈到的，散文贵在真。他的真，在于细节的真实，更在于情感的真诚。他写父亲的诺言，一个手电筒、一件棉袄，都是父亲用生命在兑现的誓言；他写母亲的洗衣板，那块被岁月磨平棱角的木板，是母亲一生的辛劳，也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与爱。这些朴素的文字，读来令人动容，因为它们触动了我们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

在当下这个浮躁喧嚣的时代，许多文字成了没有重量的浮尘。而小平先生这部散文集，却是一块有分量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补天石”。它补的不是天上的漏洞，而是我们心灵中可能出现的空洞与遗忘。它让我们记得来时的路，记得那些曾经支撑我们走过艰难岁月的朴素情感与价值。

这部书，是作者为自己，也为他的同代人立下的一部心灵传记。这里有他对亲人的思念，对故土的眷恋，对过往的反思，对未来的期许。他写《望月》，从个人的悲欢，上升到对时代和民族未来的祝福；他写《人间之大美》，从刘胡兰、文天祥写到方志敏，讴歌的是一种超越个体生命的信仰与气节。这些篇章，让这部个人化的散文集，具有了更为开阔的视野和更为厚重的历史感。

我与小平先生相识多年，深知他为人为文，始终坚守着一份难得的真诚。如今，他将这些饱含心血的文字汇集成书，嘱我作序，我深感荣幸，亦觉惶恐。面对这样一部沉甸甸的作品，任何赞美之词都显多余。我能做的只是将阅读时心中的感动与所思如实记下。相信每一位翻开这本书的读者，都能在这些真诚的文字里，找到自己故乡的影子，找到自己亲人的身影，也找到那份久违的、来自生活深处的温暖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