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面山观鸟

版次:A04    作者:来源:    2026年10月01日

□ 谭旭日

到桂东八面山近距离看白鹇,算是一次偶遇。

去年6月底,我回故乡,先到郴州裕后街闲逛,再到飞天山翠江乘筏,回到老家安仁后,决定从炎陵绕道桂东。不为别的,想到八面山看云海日出。

我在炎陵中村下了高速,之后进入106国道。这段湖南最惊险的路线,一定要征服。那点男人的自尊,在这条路上,似乎彻底臣服。一路S弯道不断,可谓山影重重,溪声潺潺。路边野花野草茂盛,山风清冽,倒也令人神清气爽。只是,到了桂东县城后,才放下心来。住在国道边的酒店,只见远近的山峦、峡谷、森林,满目苍翠。

次日早上,到八面山登山。车到林区入口,车窗外一股湿漉漉的、带着腐殖土气息的凉意,猛地灌进来。路边的阔叶林层层叠叠,嫩绿、翠绿、墨绿交织在一起。在一个转弯处,一棵老樟树的树皮瞬间纳入记忆深处。外面长满了青苔,青苔上露着细小的、针尖大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里都倒映着一小片被切割的天空。令人瞬间想起两个词组:幽深、静谧。这样的场景,令人恨不得马上下车,走近,蹲下,伸手去抚摸一下。

彼时的心情,还少了点兴奋和期待。抬头四望,忽然发现,不远处的林隙间,有一道白色的影子掠过,还伴随着咕咕的低鸣声。那声音不高,却沉,像有人在山谷深处敲一只橡胶桶。又想到路过白鹇谷时的指示牌,瞬间有了新的打算,去看鸟。确切地说,看白鹇。

车子拐进一条岔路,前行几分钟,遇见八面山白鹇生态观测点。我办好登记后,直奔林间步道。一会儿,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白鹇展翅的石雕。雕塑底座刻着“白鹇谷”三个大字。

我是不喜欢在景区留影的,除了人丑以外,还嫌麻烦。这次在雕塑前驻足留影后,后来竟然误删了照片。只是,石雕白鹇尾羽太过死板,也不生动。每一根羽毛等距排列,与真白鹇尾羽不符。

白鹇,有“林中仙子”“山凤凰”之称。古时候,它被称为“白雉”“银雉”。在雉类中,属中等体型。喙短而略向下弯曲。雄鸟羽毛以白色为主,密布黑色的V形细纹。头顶有蓝黑色的羽冠,后枕部长有长长的白色羽冠。额部、面颊、双腿,皮肤裸露,颜色鲜红。在繁殖期间,它常常展开雪白的尾羽,在林间空地跳起扇子舞,向雌鸟炫耀。当它飞翔时,长长的尾羽如白练飘曳,在林隙光斑中一闪而过。

现场的景点介绍上说,八面山白鹇生态观测点,始建于2015年,是集科研、教学、观赏为一体的白鹇救护、饲养、繁育基地。林区内有仿生饲养区30余亩,计20000多平方米。我在科普长廊观看了白鹇标本和人工饲养、孵化繁育知识介绍后,便迫不及待地奔向依山而建的“白鹇野化驯养大网笼”的观鸟台。

大网笼,模拟自然环境建成,为白鹇人工种群野化和研究,提供了重要环境。我从观鸟台看到,三四十只大小白鹇,有的漫步林间溪畔,涉水捕捉小鱼、小虾、小蟹、小螺,有的在坡地的草丛里,捕捉虫子、蚯蚓等,作为它们的美食。

但真正让我停下目光的,是靠近网笼边缘的一只雄白鹇。

它站在一截倒伏的枯木上,背对着我,一动不动。阳光从它头顶的网眼漏下来,在它白色的背羽上投下一格一格的、菱形的光斑。那些黑色的“V”形细纹在光斑里忽明忽暗,像水波在石头上留下的痕迹。它忽然偏过头,侧脸对着我——我看见了它的眼睛。雉类的眼睛,瞳孔是黑色的,虹膜是深褐色的,但那一刻,我分明觉得它在看我。不是警觉地看,不是好奇地看,而是一种平淡的、审视的,甚至带点不耐烦地看:你又是谁?你站在那里,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拿出手机,它没有动。我又按了一下,它还是没动。第三张时,它忽然展开尾羽,纵身一跃,落在两米外的另一根树枝上。整个过程不到一秒。我没有拍到。但我看见了:它的尾羽在空中的轨迹不是直线,而是一道微微下沉的弧线,像一滴水从叶尖坠落。落地时,尾羽先是一沉,然后像一把缓缓收拢的折扇,最后三根最长的白色尾羽轻轻搭在树枝上。

我数了,它一共有十四根尾羽。

另有四五只白鹇,不时穿越空间,锻炼自己的飞翔能力。看来,这几只白鹇,都是渴望回归大自然、翱翔山林的有志者。我只好改拍涉水或草地上的觅食者们。拍了十几张,但都不太令人满意。

我坐在观鸟台的椅子上,一边观鸟,一边想到了白鹇保护发展的艰辛和不易。白鹇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20世纪90年代,由于栖息地破碎化和非法捕猎,八面山白鹇种群锐减、日趋濒危。从2000年开始,湖南师范大学与桂东县林业部门,在曾有白鹇分布的湘南山区,寻觅白鹇踪迹。我在科普长廊的墙上,看到过一张旧照片:几个穿着迷彩服的人,蹲在一片林子边缘,手里举着望远镜,脸上的表情被树荫遮住了大半。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2007年,调查队在八面山连续搜索47天,未发现白鹇踪迹。”整整47天,他们每天走同一条山路,听同样的鸟叫,最后什么也没找到。直到2010年5月,终于在八面山发现了12只野生白鹇。

后经过国家、省、市,进行大力保护,坚持保护发展并重,遵循救助、饲养、繁育是为了回归自然的原则。仅在八面山白鹇生态观测点,已累计人工繁殖饲养白鹇500余只。经保护繁育,在八面山自然保护区内,目前白鹇数量已达到1500余只,其中,野生种群有400多只。

我在观鸟台上又坐了良久,也不知自己究竟在等什么。只是,那只雄白鹇再也没有回到枯木上。它消失在网笼深处的林子里,只偶尔传来一两声咕咕的低鸣。

我忽然意识到,我一直在找白鹇,找它的身影,找它的巢,找它飞翔的瞬间。但白鹇并不为我而存在。它涉水,它觅食,它梳理羽毛,它跳无人观看的舞。我的探看,对它而言什么都不是。

这个念头让我既失落,又释然。

德国思想家、文学家歌德说过:“人之幸福,全在于心之幸福。”在观鸟台上,没有喧哗。一只白鹇在远处溪畔低头觅食,它的红色面颊在树荫下暗得像凝固的血。我看着它,它也偶尔抬头看我。我们之间隔着三十米的距离、一张网、一整个物种的进化史。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隔。

“再见了,可爱的白鹇!”返回时,心里反复默念着。真的有点恋恋不舍的样子,告别八面山白鹇生态观测点,居然一步一回头。

回到岭南后,我偶尔会思考。回望故乡,对那些守望乡土和生态环境的人致敬。近年来,郴州之所以成为火爆国内外的生态景观和人文景点。背后还有很多学者、科研人员的艰辛付出。

尤其是在2007年的山路上走了47天、什么也没找到、仍旧没有放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