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春璞
野人怀土,小草恋山。一个人无论脚步走得多远,最牵绊的还是身后的家乡故土,那方水土那方人。尤其在纷繁喧嚣节奏频仍的现代社会,抖落一身疲惫之后,最能让人心灵沉静下来的,莫过于对遥远故乡的怀念与回想。
当年轻的我们走出家门,与父母亲人挥手告别,离开家乡,可能以为只是暂时的告别,却不料,从此一去,山高水长,便是与这片土地永久的分离。即使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犹如人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很多人和事,只能在记忆中找寻。
正是怀着这样一份割舍不去的情怀,一代人又一代人,执着地用文字的载体描述自己心中对故土亲人的怀念、感恩。
我一口气将瑞平兄这本《洪久坳叙事:一个“70后”的纸上村庄》从头看到尾,读毕,心中感慨万千。
出生在湘南耒阳鹿歧峰下一个名叫洪久坳的小山村的他,在70余篇长短不一的文章里,有年迈父母的殷殷关爱,有兄弟姐妹的亲密无间,有乡间邻里的和睦友好,有民间匠人的出手不凡,有繁杂农事的源远流长,有旧器旧物的念兹在兹,犹如展开了一幅当代乡村版的清明上河图。
作者笔下的父亲,朴实、憨厚、坚韧、正直、勤劳。无论是任职村里会计,还是回家养鸭,都是一丝不苟,任劳任怨。他还珍藏了数十年间与父亲的往来书信,父亲的信件里或许更多的只是家里的农事、收成,字里行间却不经意中展现出身处乡间却牵挂远方儿女的浓浓父爱。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如同天下母亲一样,作者母亲也是那样的勤劳、节俭、慈爱,凡人琐事,却是人间真情。因父亲忙于村里公事,母亲为了挣得对家里七八口人很关键的工分,拼命劳作,与男人们比试莳田和挑秧竟然不落下风。
如今,瑞平兄双亲已先后告别这个世界。但他们留下的恩泽、身影,有幸在文字里留存下来。
我们知道,在宏大叙事中,凡夫俗子的日常被忽略乃至无视已是常态,遑论身处偏僻乡野的村夫村妇。然而,正是这些和我们一样如同尘土的普通人,构成了这个国家最为厚重的基石。
书中颇有特色的,便是那些父母兄弟姐妹之外的邻里乡亲及各类手艺人。
木匠、篾匠、砌匠、铁匠、补锅匠、杀猪匠,这些渐已消失的职业,已绝大多数成为书上的名词,却曾是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本书里,作者将其一一复活还原。从这些乡村匠人的身上,可以一窥他们或朴实或憨厚或狡黠或豪爽的真实一面。
对这些职业和匠人的消失、消散,作者表现出的有追忆,有感怀,也有达观通透。时代在变,行业在变,生活在进步,消费在提升。消逝是必然,是结果,但至少我们可以在回忆里,为这些曾经温暖过我们的人和事,留下一些痕迹。
一物一菩提。在作者笔端,镰刀、石磨、扁担、风车、水车、斗笠、草鞋、煤油灯、柴火灶……一个个让人倍感亲切又让人感觉陌生的乡间生活常见的器物,自然而然地呈现出来,那么近,又那么远。
如果,你曾使用过它们,这些名词会让你油然而生对往昔的追念。如果你不曾触摸过它们,这些文字会让你走进一个新鲜而亲切的场景,这些场景曾经是大多数中国人的日常。从这些日常中走来,才有我们现在富足充溢的生活。不忘来时路,才能走好未来路。
以前很喜欢读贺知章的《回乡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后来才知道,这只是偶书之一,其实还有偶书之二。相较起来,我更喜欢其二的深沉浓郁:“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是啊,那些旧时的水,昔日的人,几番雨歇后,经过岁月的冲刷,仍历历在目,成为我们心中最隐秘的角落,最柔软的部分。一旦触及,就会有微波荡漾。波未平,念不止。
那山那水那人,多少人多少事。随风而逝的日子,能在文字里流传下来,是一件幸事。
在作者笔下,洪久坳,这个毫不起眼的湘南小村,变得眉目清晰,逐渐鲜活起来。洪久坳不仅仅是作者的,更是中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