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雪浪
20世纪80年代初,我还在高中复读期间,曾经心血来潮养过一盆茉莉花,那是在高考指挥棒下,头脑精神高度紧张阶段,唯一精心培植过的一盆花草。当时为何会有这样闲情逸致?我对自己也很是诧异,一个男孩子怎么会去想着养花,现在回想起来,我想也许是受到外婆喜爱茉莉花,及台湾校园歌曲《兰花草》的影响。
“我从山中来,带来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那时候,我和同学们嘴里哼着歌,往返学校与家的两点一线之间。
想栽种兰花,却苦于找不到苗子,何况当时报刊曾刊登一篇热文,议论着疯狂的“君子兰”,说着某地区炒作买卖君子兰,已经达到让人神魂颠倒,欲罢不能的地步。
我家也曾经栽种过君子兰,叶大花艳,形状优美,养活并不难,少浇水,少施肥,要君子兰开花则要有点点技术。当时鬼才知道一盆君子兰居然可卖出超万元的价格,甚至十万元,疯了,真是疯掉了!要知道那时可是20世纪80年代初,改革开放才几年,国家公职人员月工资才50多元。兰花是如此的高不可攀,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想着养一盆茉莉花也很不错。
江南民歌《茉莉花》曲调优美,流传广泛,茉莉花朴素、优雅、清芬,深受人们的喜欢,“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开香也香不过它……”曲调中,人们毫不掩饰对它的喜爱。何况茉莉花,还是我那慈祥老外婆最喜爱的花。一生勤劳的外婆,几乎每天早晨都会将她老人家栽种的小菜,有时是葱姜蒜,有时是萝卜白菜,拿到菜市场出摊卖菜。清晨,茉莉花开了,外婆喜欢摘下几朵素雅的茉莉花插在花白的发髻上。待到茉莉花盛开满枝头,如繁星满天,星星点点,外婆还会摘下来用针串成串,拿到街市上去售卖,爱美的女孩子们总是吱吱喳喳围着外婆,满意而归。
有一年,我去外婆家剪下一枝形态富有美感的茉莉花枝条,那可是我多次挑选心仪的枝条,很有点梅花清浅,疏影横斜的模样,找一块石头砸烂下部枝杈以利于发芽,沾上肥水,还特意找了几根女人的长头发缠绕,这是小时候同伴教我让树枝易发芽的土办法,管它是否科学有用。花盆则是自己花了七毛钱从日杂公司买来的绿色塑料花盆。要知道那时候市场上刚刚出现的塑料花盆很是高大上,花盆两侧凸印有疏朗横斜梅花图案及林逋的诗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从此,这盆茉莉花摆在我窗口下书桌的一侧,陪伴我早起晚归,我也时时为她浇水施肥,每当读书写字疲惫之时,还会拿起剪刀剪去自以为多余的枝枝叶叶,努力将这株茉莉花往龚自珍《病梅馆记》所批判的方向努力,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经过不懈努力,茉莉花枝叶很有文人画士所追求的疏曲之美,其实这也不是我有意为之,那时候家里兄弟姐妹多,住房却仅有两间宿舍,我的书桌一头靠墙光线暗,一头靠窗光线强,于是茉莉花拼命向光线强的一侧抢阳光生长,枝杈也就长成横斜了,算是意外收获吧。
这盆茉莉花陪伴我三百多个日子,夜深了是她默不作声贡献她的幽香,每天清晨一睁开眼睛看到阳光沐浴之下的叶片,日渐深沉,难解的数学题目,难背的元素周期表与复杂的化学方程式,要有一点空间想象能力的天体物理学,有茉莉花在,就都不枯燥无味了。有时我也会在花香陶醉中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听一听那首喜爱的《昔日重来》。那个时候,一切喜怒哀乐,一切时光都是那盆茉莉花陪我默默走过。待来年我外出求学之后,父亲工作调动,家也搬了,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盆茉莉花了。也许我曾经问过弟弟妹妹们茉莉花的去向,也许没有问过,反正外面的世界有很多精彩正吸引着我呢。
昨天深夜,我漫不经心地在网上闲逛,看到有人售卖茉莉花,十株带花优惠后才九块八毛钱,于是毫不犹豫下单买了一盆。心中不免时时期待茉莉花的到来,试想种花,养花,赏花,仿佛茉莉花优雅的香味包裹着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又看见了头戴茉莉花的外婆,还有高考复读期间难熬的日日夜夜……
我想,现今的茉莉花一定会优雅如故,幽香依旧,只是过去的时光却再也找寻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