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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诞寓言的多重隐喻和时代之问 ——读沈念短篇小说《镜中》 版次:A03  作者:  2025年10月19日

□ 袁硕望

沈念的魔幻现实主义短篇小说《镜中》在《万松浦》2025年第2期发表后即被《小说选刊》转载,在文坛引起巨大反响。小说以荒诞隐晦的叙事推动情节,以画家返乡办展为主线,以省博物馆赠送云纹罍复制品为引线,串联老宅断竹、夜探古墓等情节,将家族记忆与历史碎片糅为一体。在真实与荒诞杂糅的外壳下,其内核直指严肃的深度思考:社会的丑陋、人性的拷问、文化的存亡与艺术的探索,在拒止与抵达、抗争与守护的辩证中,尽显探索性、实验性、时代性与先锋性。作品以多重隐喻与象征构建荒诞寓言,在存在与消逝、荒诞与真实、回归与反思的张力中,完成对社会的唤醒、对政治的警示与对文化的救赎,堪称一部承载深刻“寓意”的新伤痕文学力作。

一、掩埋与发现:发掘历史深处的现实关怀

故事始于画家返乡办展,老宅的环境与记忆成为触发点,牵引出他与父亲、镜中男孩及一系列人物的交集。父亲曾是业务精湛的文物工作者,从废品站意外发现青铜罍,却因木秀于林被不学无术的馆长边缘化,在时代风暴中被迫脱离专业领域,最终因塌方事故离世,还被别有用心的流言构陷。真人如垃圾般被随意安置,真相被假象层层掩埋,父亲的命运既充满波折与无奈,更成为刻进画家成长轨迹的精神胎记。

在《镜中》的叙事逻辑里,掩埋与发现构成历史记忆与个体灵魂的双重辩证。这种掩埋不仅是对文物物理层面的掩埋,更是对人物——父亲专业才华的掩埋。父亲如同一枚被掩埋在垃圾堆的瑰宝,即便困守废旧物资收购站,仍未放弃对专业的坚守与对发现的执着,而青铜罍正是这场辩证的核心载体。它既承载着父亲的珍视与梦想,诠释其在特殊年代逆境中的文化信仰,也成为画家记忆里无法磨灭的文化符号,化作他发现家族记忆、唤醒精神根脉的钥匙。这种困境中的执着,本质是文化血脉的隐性传承,因此省博物馆赠送的深青色云纹罍复制品,既是对青铜罍的郑重珍视,更是对父亲的历史交代,完成了文化的重现与记忆的复原。

更为精妙的是,老宅中从镜中凭空走出的男孩,以“时间是什么”“物品从哪来”的追问,将发现推向精神纵深。叙事的荒诞与时代的荒诞在此形成共振,男孩如同从记忆深处走来的“引路人”,迫使画家直面母亲离世的隐痛、父亲孤独的坚守,以及被掩埋的情感碎片。在与男孩的对话中,画家完成了灵魂的发现,重新认知父亲、自我与时代的关系。

当画家的手在虚空中描摹罍身纹饰而颤抖时,器物的物质属性被打破,那些被掩盖的个体创伤、被遗忘的时代细节,都在这一发掘过程中照见现实。对文化断层的焦虑、对历史真相的渴求、对个体灵魂的修复,恰是作品对当下现实最深刻的关怀。

二、扭曲与丑陋:裸裎代际传承的时代创伤

父亲因业务精湛遭排挤,被调至废品站“业务锻炼”,在铁路工地“流浪”勘察,最终因塌方事故陷入流言旋涡,“畏罪自杀”“偷梁换柱”“鬼神惩罚”等莫须有的揣测纷至沓来。馆长的肆意打压、旁人对塌方事件的恶意解读、老废口中“盗墓遇险被父亲所救”的往事、塌方迟来的真相,共同构成画家精神世界里的隐痛,凸显了人性的盲从虚伪与自私冷漠,更折射出时代语境下真相的脆弱与个体的无奈。《镜中》以当下视角切入历史时空,用冷静笔触不动声色地裸裎特殊年代的社会扭曲与人性丑陋,及其在代际间刻下的深刻创伤,以隐喻之刃剖开了时代之痛。

《镜中》跳出传统伤痕文学的直白窠臼,以魔幻现实主义手法重构叙事:从童年目睹父亲的痛苦无奈,到成年后撕毁画作的艺术迷茫;从“镜中男孩”亦真亦幻的“镜墙”对话,到兼具物理空间属性与生死虚实通道功能的“镜”,个体创伤以隐秘方式实现代际传承。“镜中的虎牙男孩”既是童年“我”的镜中倒影,是未被岁月磨蚀的本真与敏锐,是艺术灵魂中未被现实规训的本真部分,更可能是父亲未竟生命在“我”精神世界的投射与延续。

小说并未沉溺于对历史不公的控诉,而是将父亲的“流浪”内化为儿子精神世界的地质构造。时间的修复功能与文明的自愈力量,让画家得以在归国办展、接受青铜罍复制品、参与老宅修复的过程中,与命运和创伤达成和解,而这和解恰是父亲的理想穿越梦幻之镜的未来观照。可以说,《镜中》是新生代作家对新伤痕文学的一种探索与实验:它没有浮躁和戾气,只有平和与清醒;没有对立与冲突,只有和解与真诚,在反思时代创伤、推动修复重生的过程中,以荒诞而充满隐喻的寓言完成真实而尖锐的现实批判。这恰是时代创伤在不同语境下的变形,在裸裎代际创伤、消弭过往与当下伤痛的同时,更具荒诞悲凉的底色,也更显隐形的力量与时代的希望。

三、隐忍与救赎:抵达镜照未来的命运之问

当时代创伤难以消解,沈念在《镜中》为文明与个体寻得的出路,藏于“文明的隐忍”与“艺术的救赎”的共生关系中,艺术便成为穿越黑暗、跨越创伤、抵达未来的救赎之力。

时代的伤、父亲的痛、儿子的苦,最终都被艺术悄然化解。父亲凭记忆绘制罍的纹样,儿子以“考古风”绘画蜚声国际,两代人以艺术对抗遗忘与湮没。父亲凭借记忆复原罍的蛇尾,既是一次文物修复,更是一次灵魂缝合,堪称文明“隐忍”的最佳注脚:他无力直接反抗时代不公,却以守护文物的方式延续文化火种。儿子描绘墓穴、白骨、残陶与天光的作品,表面是艺术形式的创新,内核却是对父亲精神遗产的继承与转化,同样暗含文明隐忍的隐喻,暗示着文明在困境中不灭的韧性。这幅作品的创作过程充满神秘性,是濒死体验的投射、亡灵的指引,还是男孩的代笔?答案的模糊性恰恰凸显了艺术救赎的超越性,它打破虚实界限,连接过去与现在,成为跨越时空的精神接力,也完成了文明隐忍与艺术救赎的深度交融。

当社会规训与技术文明日益异化人类,当文化记忆面临被消解的风险,如何以文明的隐忍守护精神根脉?如何以艺术的力量对抗异化、照亮未来?《镜中》没有给出直白答案,却以青铜罍的厚重、镜面的深邃、艺术的光芒,在文明与野蛮、政治与文化、社会与人性、现实与记忆、文物与艺术、父与子的多重维度间,构建起一部深邃的心灵考古学。它引导读者在历史废墟与心灵镜墙中辨认真相,抵达自我救赎的彼岸。

小说结尾,镜内镜外的世界交融,画家落座空椅,男孩在镜中椅子上显现,两颗虎牙同时闪光,这一幕标志着艺术救赎的完成,画家终于与家族记忆、自我身份达成和解。而这一和解,正是对文明隐忍的深情回响,最终指向那道镜照未来的文化之问、命运之问与时代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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