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旭日
若不是周末遇见多年前的老同事,怕是很难把过去的记忆找回来。离开故乡后,我甚少将往事搬到生活中。很多时候,如同一坛村子里的陈年老酒,不扰则清。如同一场季风,春也好,冬也罢,总是在岁月的棱角中吹散。
三十年前,我刚从长沙读书回来,被安排到桐冲小学教书,第二年春被派到岩下小学。两个村都是典型的山村,岩下怕是故乡最穷的山村了。张眼即是黄土地,满山光秃秃。村子里仅有的一条黄土路,一头连着乡政府,一头连着另一个镇的圩场。往东,十里路。往西,八里余。道路上的轻尘,宛如黄土高原一样。经过此地,那种荒凉和黄沙漫天的景象,瞬间让人想起土地的贫瘠。而岩下村,本身就是。
从学区领到调动通知,踩着单车,驮着行李,到岩下小学报到。单车是凤凰牌的男式款,后面有两个脚踏。母亲在我临行前,说岩下穷,担心我没有食堂煮饭,把家里的豆腐乳、扎鱼、扎豆腐、扎心肉,用一个铝桶盛着。事实上,母亲料事如神。岩下学校没有饭堂,只有一个柴火房,盖着青瓦,漏着风。里面有两个灶,一个煮饭,一个炒菜。每天中午,若是有老师煮饭,意味着另一个人要吃饭,先得等着,炒菜亦是。
岩下学校共有五名老师,三男两女,四个中年人,唯独我一人青春年少。男教师中,李老师身体时好时坏,到处就医。女教师中,娥子老师连休了三年病假。自从我来到学校后,娥子老师请来的代课老师,也离开了学校。刚去不久,娥子老师的所有教学任务全部交给我。那一年,我成了语文、数学、音乐、体育、美术五门课程的全科教师。一个人,每天连轴转,上完这堂课,又是下一堂。音乐、美术、体育,不管什么年级,都是一起授课。
岩下学校建在一个光秃秃的山坡上,四周都是红柱石,学校是全乡唯一没有菜园子的学校。学校离村子的中央起码有五里地。最近的一户人家,也有三里地。学校后面的一座山岗,是村子里的坟堆。每每到了夜晚,后山的磷火不时飘忽。有风的夜晚,磷火随风而动,阴森吓人。村子里的人,夜晚很少出来,我也是。
到岩小教了一年的书,每到周末中午前,母亲给我准备炸花生米。不论寒暑,这是唯一可以存储的食物,夏天不会变臭,冬天不会结冰。每每到了周末,母亲用一个硕大的驴胶补血冲剂搪瓷碗给我装满。每餐两勺子花生米下饭,成了我在岩下学校的生活标配。最令人感动的是,村子里的人厚道,他们都知道学校没有蔬菜,生活举步维艰。家长们每每开学之初,大家商量好轮番给老师送菜。好的家庭,还会不时让孩子们送来一小碗荤菜。每到午饭时光,我会用学生的蔬菜,直接放在煮饭的大锅中烫一下,沾上盐水便开吃。在岩下学校,真正体会到“三月不知肉味”的滋味。
到了雨季,去岩下学校的条件可想而知。岩下的黄泥浓稠,黏性强。一条泥泞路,单车只要沾了这里的泥浆,就瞬间成了泥头车。轮子转不了,路也寸步难行。不管走哪条路,只要进了岩下村,是龙得趴着,是虎也得怂。我曾对朋友讲,那段岁月,基本是骑单车一个钟头,扛单车两个钟头。那种苦难岁月,也只有几个老师,和当地的村民在默默地承受着。
每天放学后,趁着天没黑,我要挑着水桶,到三公里以外的水井挑水。每次来回三趟,要把学校的水缸挑满。一个学校的孩子们喝水靠它,老师煮饭靠它。洗衣的,则提着桶,到水井边的洗衣池浣洗。
次年开春,我离开了岩下学校,回到老家。离开学校时,孩子们哭得稀里哗啦。我的心情也难以平息。直到几个月之后,到县里最大的企业上班,心思才逐渐好转。
多年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岩下村。在朋友的描述中,知道那里修了水泥路。村子里的土地经专家改良后,也种上了树。学校被拆除后,孩子们去了十里开外的乡中心小学上学。唯有那段苦难,依旧在孩子们泪眼模糊的记忆中,一生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