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3

年味·年俗 版次:A03  作者:  2026年02月17日

□ 欧阳朔

郴州乃至湖南,乡音不同,年俗大同小异。但是,祭祖、守岁、拜年,这些习俗是相同的。小时候在老家,长大了在城里,我家一直保持这个习俗。回想起来,也有一些趣事,令人忍俊不禁。

先说守岁。这个习俗有一千多年了。晋代《风土记》载:“至除夕,达旦不眠,谓之守岁。”我老家四五百年来一直有这个传统。每年除夕黄昏,家家户户关门吃饭,放下碗筷,接着烧一壶土茶,一家人围炉烤火,吃茶点,说闲话,一起熬夜守岁。那时,父母还健在,我和弟弟年纪还小,哪晓得“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两年”的特别含义,往往熬不到半夜就睡着了。父母常常为此摇头,却也无可奈何,只好让我们蜷缩在火炉角里眯一下,等到子时鸡叫,才一个个叫醒,每人发一块蔗糖,这才打发我们上床睡觉。

有一年除夕,吃过年夜饭,照例要守岁,小弟突然不见了。父母吓了一跳,全家人找呀找,楼上楼下,屋里屋外,找了个遍,还是没找到!大家面面相觑,一时慌了神!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个捉迷藏的地方,黑魆魆的,伸手一摸,哎呀,他就躺在长桌下面的隔板上!原来小弟喝了一碗米酒,醉得满脸绯红,正在呼呼大睡咧!

等我进城安家又生了女儿,父母已过世多年。我家继承了守岁习俗。年年除夕夜,几十口人欢聚一堂,吃过年夜饭,各归各家,一边看春晚,一边守岁。现在,我也碰到了父母一样的难题,女儿成年了,她有自己的交友圈,习惯在手机上看节目聊天。我和妻子一起守岁,大眼瞪小眼,徒唤奈何!

再说祭祖。大年初一,各家各户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盥洗之后,开门,放鞭炮,烧香,敬祖宗,然后,才是生火,烧茶水,做饭菜。我家是大家庭,父辈有伯父、四叔,我爸排老二,阖家共有几十口人,叔伯分家后,同住一个厅屋,共用一个神龛。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每年初一大早,总是伯父先起床,先开大门,先烧香,先敬祖先,先放鞭炮。然后,才轮到我家和四叔一家。

大人敬祖,小把戏不准插嘴,不准打闹,但可观摩。四叔和家父敬祖时,脸色平和,不说不笑,动作利索,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是,伯父却虔诚有余。他有一整套动作,先是振衣肃立,挺着一张肃穆的脸,伛偻着腰身,站在神龛前,面对左昭右穆,嘴巴一张一合,喃喃自语,一边祷告,一边鞠躬,全程环环相扣,一丝不苟。我祖父是私塾先生,伯父作为长子,却因顾家无缘读书。他天性睿智,会做大厨,而且很会说话,祝酒词和行酒令一套一套的,一辈子谈吐文雅,从不爆粗口。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知道,面对神龛,他到底说的是什么?许了什么心愿?当时没听清楚,现在他又不在了。想到这里,我禁不住无比伤感,伯父啊伯父,如果您祈求子孙发达的话,那么您的心愿已经实现了——您的子孙这么多,玄孙辈出了好几个大学生!

正月初一,大拜年。我老家遵循“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乱拜年”的习俗,也即晚辈们初一给长辈拜年;初二,已婚男丁给岳父母拜年;初三初四,可以随意互相拜年。

20世纪70年代,老家还很穷,拜年提一封方块糖,上面盖一张红纸,不兴红包。我们孙子辈给祖母拜年,也没有红包,但会得到一把花生瓜子,一句好话,以及祖母特有的温情。她记得每个孙子的乳名,一个个搂在怀里,叮嘱我们要乖,要好好读书。我常想,要是那时年成好,祖母有点零花钱,她一定不会吝啬的。可惜啊,等到20世纪80年代终于脱贫时,祖母已经离世了,我这一辈人几乎全部失去了饱含祖母疼爱的小红包——这是一个多么巨大的损失呀!

除了祖母外,给伯母拜年也很开心。我有个乳名叫卓之。伯母却总是叫我“捉鸡,捉鸡!”以前,我总以为她口齿不全,发音不准,现在想起来,她更可能是逗我开心的。伯父更搞笑,他竟然把我们这些小学生当成贵客,安顿在上席,自己坐下席,亲自执壶筛茶,切糖,递花生瓜子,喝了茶,还要专门设宴,亲自掌勺,做一顿旗子肉,犒劳我们这些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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