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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年说马 版次:A03  作者:  2026年02月17日

□ 李熙斌

我的故乡桂阳县太和镇,藏在一片丘陵的臂弯里。20世纪50年代,从太和到桂阳县城,是一条二十多公里长的砂石路,像一条被岁月磨得发白的旧绑腿,松松地系在山野之间。

丙午马年说马,那些诸如“一马当先”“马到成功”的成语自幼便萦绕耳畔,最鲜活的马影,始终是故乡到桂阳县城砂石路上马儿踏起的沙尘,混着副食的甜香与农资的土气。

马有它的典故,威风凛凛,是英雄的代名词。吕布的赤兔,关乎一场霸业的倏忽兴灭;刘备的的卢,一跃之间藏着天命流转的微光。可这些,都太远了,远得像史册里褪色的朱砂。画马的名家自古辈出。唐代曹霸笔下的御马曾令杜甫挥毫咏叹,韩干的《照夜白》将马的筋骨勾勒得栩栩如生;元代赵孟頫的《秋郊饮马图》融文人雅韵与骏马英姿,清代郎世宁以中西合璧之法绘就《百骏图》,笔墨间尽是异域风情与东方意境。而近现代的徐悲鸿,更是以奔马名震天下,他的《奔马图》在抗战岁月里化作民族觉醒的呐喊,笔墨酣畅如惊雷奔涌。嘉禾籍画家雷晓宁,笔下骏马更具神韵,其《信步》作为国礼赠予朝鲜,与周总理当年赠送的徐悲鸿《奔马》并列展于妙香山国宝馆。那腾空的姿态、飘逸的鬃毛,恰如故乡山水孕育的豪情,跨越山海传递情谊。这些画中马或雄健,或洒脱,或激昂,可在我眼中,都不及“黑风”那踏实的蹄印,印在故乡的土地上。于我,马的真身,凝固在故乡桂阳县太和镇,那段属于“高级社”的泛黄年月里。

“高级社”时期的故乡,物资匮乏却人情醇厚。村中那栋一厅两间的青砖瓦房,是爷爷用挑盐的脚力换来的家业——当年爷爷顶着烈日,踏着晨霜,从广东连州星子铺翻山越岭将盐贩到桂阳县城,日复一日的奔波换来了这处居所。这里后来成了全社的副食农资供应点,维系着乡民生计。驮马手老周、小周父子与“黑风”马,便在砂石路运输副食、农资。那时我在读幼儿园,父亲在九头关村的食堂当炊事员,每日为社员们烧制饭菜,母亲则在饲养场喂猪,双手总是沾满猪食的气味。幼小的我最盼着的,便是小周父子赶马归来的日子,不仅能看到“黑风”矫健的身影,还能向小周借他珍藏的连环画。

那马,在我童年的仰望里,高大得像一座移动的山丘。肌肉在油亮的皮毛下滚动,四蹄碗口般大,踏在地上,闷闷的,实实的。清晨,鸡鸣三遍,薄雾还像乳白色的纱,慵懒地缠着屋脊,老周父子便套好了马车。那只是一架简陋的板车,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它无异于一艘诺亚方舟。驮马手老周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他与“黑风”朝夕相伴,默契无间。每周三次,天不亮老周便备好鞍具,短促地喝一声:“驾!”他的声音干裂,“黑风”昂首嘶鸣,声震晨雾。砂石路崎岖不平,坑洼处积着雨水,“黑风”四蹄稳健,踏过碎石发出“哒哒”声响。老周牵着缰绳时而走在左侧,时而弯腰扶正车上的盐袋,时而挥手驱赶扑向马臀的蚊虫。他的吆喝声粗粝却温暖,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如鼓点般坚定。小周年轻,性子爽朗,每次归来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三国演义》《水浒传》等连环画。他卸下马鞍后,便会坐在供应点的门槛上。我凑过去拉拉他的衣角,小声说:“小周哥,借本书看。”他总会笑着摸摸我的头,从包里掏出一本递过来。我捧着连环画,蹲在“黑风”身旁,看着画里的英雄人物,听着“黑风”咀嚼草料的“沙沙”声,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书页上,也落在我的脸上,温暖而惬意。

回忆童年往事,我终于明白,呼唤我乡情的源头,便是那匹黑棕色的马——“黑风”,和它永无休止、沉默地跋涉。它将一个时代对温饱最质朴的渴望,驮在背上,拉在车中,踏在脚下。它不是一个隐喻,它就是生活本身笨重而坚韧的造型。如今,马与驮手皆已遁入时光的帷幕之后,连同那条砂石路一起,成了大地上一道渐渐平复的疤痕。可这道疤痕,却长在了我的心上,时时在雨夜,在某个与故乡有关的音节响起时,隐隐地发烫、悸动。

而我的乡愁,便是那甜与咸交织的滋味,是那尘土与汗水混合的气息,是那一声嘶鸣在岁月山谷中永不停歇的、孤独而温暖的回响。那匹马,它从未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我生命的原野上,继续走着那条无尽的砂石路,蹄声嗒嗒,将我从一个漂泊的驿站,运送向下一个,而它背上所驮的,已不再是当年的货物,而是我全部的童年与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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