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尹振亮
屈指一数,一晃十年过去了,老爸在除夕夜给儿媳妇们发年终奖的情景犹如昨夜,鲜活得很。
那年,老爸已是耄耋之人。作为儿子,我再三说服他到城里享享福,放下三尺锄头镢头、三亩深耕了大半辈子的贫瘠之地。可他每次都笑着说:“你在单位上班,手上的事多,我就不去干扰你们了,我去了,你们心里不安,会耽搁你的事。再说,我家里的鸡鸭怎么办?它们会饿死嘞。”我听后无语,默默地在心中祈祷。
老妈福禄浅,早在三十年前就撇下老爸去了另一个世界,而从苦水中浸泡长大的老爸却一个人孤独地过日子。一年四季,他踩着季节的节点,挖土耕地,插秧种豆,收稻牧牛。闲暇时分,他守护着村背后的大片茶园,除草斩棘,整天忙得像陀螺,把身影刻进田野,刻进山涧,刻进时空隧道。
那年春节前夕,老爸一反常态,自个儿进城,在我处住了两天,每天像小孩子念书一样,要我全家一定回村里过年。问他有何事?他笑而不答。老爸有夙愿,我自然不能违背。
除夕夜,四代同堂。老爸小酌几杯后,脸色微红,神采焕发。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本被磨成了鱼鳞状的记事本,高兴地说:“来,年夜饭快吃完了,一年也将过去了,我嘞,这一年腰骨硬,腿脚活,又走运。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什么都是好收成,帮别人挖茶山除草还赚了好几千元钱,我读给你们听一下,一共是9800多元钱。”说到这,老爸稍停顿,眼睛雷达般环顾满桌儿孙。我心情有点激动,猜测老爸是不是要给大家发红包了。
如我所猜。老爸把一年来的收成账本收起来后,马上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三个装得鼓鼓的红包来。红包拿到手上,老爸像背台词一样,从大媳妇到二媳妇,再到三媳妇,一一进行了解读。递给大媳妇红包后,老爸感慨地说:“你近年来,不容易,带着双胞胎孙子,很辛苦的,但辛苦也值得,有人就有一切!”嫂子接过老爸的红包后,喜笑颜开,不紧不慢地说:“我在家带崽,是应该的。感谢老爸的理解,其实你比我们更辛苦。”
等大媳妇讲完后,老爸给二媳妇发红包,笑眯眯地说:“来,二媳妇,你们今年刚买了房子,搞了装修,欠了一些债务,老爸这点小意思,虽然不能帮你们解决什么问题,但这是老爸的心意,请你收下。”二媳妇收下红包后,反复说道:“谢谢爸爸,祝你健康长寿”。
在给三媳妇发红包时,三媳妇义正词严地说:“老爸的红包钱,我不能收,他老人家的每一块钱,都是血汗钱,都是苦处钱。我们给老人家拿钱,才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听三媳妇这么一说,大家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后,老爸站起身来说道:“大家就收下吧,万一哪天我的骨架子不行了,该你们养我的时候,我也会找你们的麻烦。你们每人三千元,剩下的几百元就奖励给这对双胞胎,祝他们在新的一年学习进步,考试得奖。”老爸说着靠近小曾孙,摸着头,要他们好好读书,长大了做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整个除夕夜,老爸酷似村里的那位老教师,讲得有条有理,情真意切,把全家人的精气神都调动起来了。我作为长期从事新闻宣传工作的主管人员好似发现了新大陆,对老爸另眼相看。
那年除夕夜,老爸给儿媳妇们发了一次特别的年终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