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万和
“泉亭珠涌”是安仁古八景之一。
我总相信有一位女神静卧永乐江畔,她绣口一吐,就是“泉亭珠涌”。
这位比谁都老,却又永远不老的女神,已哺育了安仁子民三百多年。
她以珠泉古井的凡夫相示众,却以翩翩少女的情怀待人。春潮无限,岁岁无虞。
珠泉旁六边重檐的洁爱亭,是女神洁身自爱的写照,六根亭柱撑起的不仅是一片荫凉,更是三百多载不曾中断的生活记忆。康熙三十年的某个清晨,知县陈黄永在这里凿下第一镐时,不曾想到他开启的是一段跨越三个世纪的对话。无数个晨昏,那些挑着水桶的身影,从长衫马褂到的确良衬衫,再到如今的防晒衣,变的是衣衫,不变的是井水的温度和井底石缝翻涌出的串串珍珠。
自古以来,乡民依山开田,傍井造宅。凡有村落,必有泉眼。安仁泉井众多,但出落成风景或图腾的仅此一眼。《周易》具三才,老井有三池。上池品茗饮食,中池淘米洗菜,下池洗衣浆衫外加灌溉。水往低处流,井然有序。
兴旺的族群必有茂盛的村落,茂盛的村落必有丰沛的泉源。珠泉古井的三连池印证了这一点,珠泉水清冽可口,四季喷涌不涸。
俯瞰珠泉,那映着蓝天白云的三口井池像三面闪光发亮的镜子,映照着一代又一代来此挑水和休闲的居民。
黄昏时分,四邻一片寂静,唯有珠泉井台边尚有忙碌的身影和细碎的絮叨。
我来到珠泉边探头探脑,寻寻觅觅,珠泉应看得出我与三百年往来穿梭的挑水人明显不同。我是来招魂的,因为常年失魂落魄,我总怀疑我的魂魄落在了珠泉里。井水荡漾,照看不出我疲惫的脸庞和内心的凄惶。我却依稀偷窥到了童年的光景,我断奶后就一直喝着珠泉井水,在洁爱亭的美人靠上玩耍着长大。洁爱亭是我们清晨踢毽子,午后打盹,入夜歇凉、等猴子捞月的地方。三伏炎蒸,我同发小们一块趴在井沿把头埋进井水中啜饮,一群光溜溜的小屁孩绕过洗菜的中池,争先恐后跳进下池里畅游戏水。
饮水思源,源在哪?在珠泉的上池。叶落归根,根在哪?在珠泉的下池里,那池水里留有我童年的笑声和放肆。
懵懂初开的少女们喜欢闲坐洁爱亭,一边想心事,一边打望前来挑水的后生,看他们打水时把满满一桶水提到井台上的动作是否利索,挑水离去的背影是否硬朗轻快。一个男人担水麻利,举重若轻,女人自然欢喜,她们相信这样的男人耕起地来播起种来那铁定是把好手。
珠泉水泡沸沸扬扬,仿佛在演奏一首永恒的交响曲。三百多年了,挑水的男人和浣洗的女人仍然在珠泉边碰面,或嬉笑或寒暄,水声潺潺、情意绵绵。
俗话说:有情饮水饱,无情食饭饥。珠泉的三连池像三个小舞台,把饮食男女汇聚到一块,让他们咬舌根,传佳话,辟谣言,彼此招呼,间或打情骂俏,互通有无。邻里关系更为融洽,珠泉水喝起来也就更加甘甜了。
珠泉北面的山坡上建有白衣庵与神农殿,一佛一神,和谐共处。白衣庵的比丘尼每日用陶罐汲泉烹茶,分与往来香客;神农殿里供奉着牛首人身的炎帝,他双目如炬,高高在上,掌心握一把泛黄的稻穗,似在提醒脚下的后辈不能忘本,不要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因为我们中华儿女的碗里和锅里只有养身又饱腹的五谷,都是刀耕火种,粒粒皆辛苦的五谷。
曾经,在珠泉边举目四望,一眼就能看到佛、神、人、烟与火,水与稻,那是安仁人的世外桃源。
后来,在毁庵拆殿建设安仁二中的烟尘里,白衣庵的琉璃瓦当被砸成齑粉,神农殿的顶梁柱被劈成柴火,刻着“神农殿”的铭文砖遗失殆尽,有的被老人捡回家砌了猪圈,有的被人拿去做了垫脚石。珠泉古井也被安仁氮肥厂收编,改建成了提供工业用水的水塘。食饮珠泉的老顾主们一夜之间被招安,全都改弦更张用上了自来水。硬邦邦的铁水管插入门户后直通灶台,男人们再也不用出门去来回担水,他们只需随便动动手脚,生硬的水管就会流出活水,滔滔不绝没完没了。女人们也松了口气,她们不再端着大盆小盆去珠泉边忙活,她们才发现自己想做的一切,关上门在自家小屋都能干完,省时省力还能避人耳目。
然而,新鲜和好奇带来的幸福感经不起时间考验。不多久,百无聊赖、若有所失的情绪就弥漫开来,大家思来想去,蓦然回首,原来是珠泉古井不见了。喝惯了珠泉水的喉咙纷纷发出了寂寞难耐的汩汩声。人们开始怀念珠泉水的清醇口感,珠泉边的热闹乡情,还有洁爱亭里的宁静月光,总之,那一切都是幸福生活的重要内容。从此,珠泉古井成了许多人挥之不去的梦魇,他们时常梦见珠泉在黑暗中呻吟,哭泣,感觉珠泉涌出的不再是串串珍珠,全是汪汪泪雨。
冥冥中,珠泉井壁的每一块青石,井底的每一串水泡,还有洁爱亭的每一根亭柱都有了生命和默契,他们相互串联、打气,合谋侵占每一个重情重义的大脑,启发他们,暗示他们,想方设法消灭他们的忘性。以致珠泉古井在被工业废水玷污的岁月里,依然活在人们心中,人们常年在苦涩的自来水中回味珠泉的清甜。
此后经年,曾经红红火火的氮肥厂轰然倒闭。在偌大的工厂废墟里,最先被人们抢救出来的就是珠泉老井。看着面目全非的残破泉眼和气若游丝的涓涓细流,许多长者老泪纵横,他们仿佛重逢了失散多年的至交。那一刻,所有喝过珠泉水的人,都喜不自禁,他们慷慨解囊,捐资捐物,不多时就修复了珠泉,受辱蒙尘多年的珠泉古井终于重见天日。她依然欢快,她石缝里冒出的串串水泡跟三百年前一样晶莹透亮,她底部的水草仍然摇曳多姿掀起阵阵白沙,宛如珍珠。
为修复业已残缺的记忆,人们又重建了洁爱亭和白衣庵,虽不复当年砖木结构的精雕细琢,但琉璃瓦在月光下流淌的碧色,仍延续着这片土地上的香火因缘。只可惜,神农殿早已在别处奠基重建,再也回不到珠泉身边了。
劫后重生的珠泉古井,又重现了三百年前“泉亭珠涌”的盛景,再次开启续写市井烟火的篇章。清晨的珠泉边最是热闹,人影幢幢,全是前来打水和浣洗衣物的回头客。新修的洁爱亭里,聚满了怀旧的老人,他们一生的记忆都集中在珠泉周边。我未能免俗,时常流连于此,我看见自己的倒影与井壁青苔叠在一起,恍若与少年记忆中的浣衣女子在水镜里相遇相知,我依稀看见衣袂飘飘的美少妇端着木盆,拎着棒槌,一步三回头走回家去的背影。
珠泉古井教会了我看待岁月的方式。当星光落满井台时,我仿佛能听见时光在泉眼里轻声吟唱。沧海桑田,终究敌不过这脉活水的温柔。我已沦陷,我相信意识不灭,我祈求在那个世界里,也有一眼一模一样的珠泉,百年之后,我还可以继续看她品她啜饮她守望她。
格物致知,格神致惑。珠泉是女神,她倾吐百年衷肠,仍如初见时的模样。她必将永存不朽,我却终将离她远去。她注定永不会变老,变老的是生生不息的饮者,还有我,我的心思,我的笔墨。或许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这样的古井,需要她永不枯竭的清流,濯洗我们的仆仆风尘,映照我们逝去的芳华和老去的容颜。
在珠泉面前,我们都是过客,而她,这位静卧安仁大地的不老女神才是主人。现如今,她依然心潮澎湃,依然鲜活如初,绣口轻吐,还是“泉亭珠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