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尹振亮
我的家乡有首伴嫁歌叫《鸡婆崽,矮婆娑》,歌词是:“鸡婆崽,矮婆娑,三岁女儿会唱歌,不是娘爷教会的,而是女儿肚里歌几箩”。而与我家老屋隔开一堵墙的满花婶,却被村民戏称为“矮婆崽”。她身高不到一米五,经常穿着一件蓝色或黑色的大襟衣,手摆脚晃,整天像老辈人织布机上的梭子,不停地穿梭在村前村后。一双透彻的眼睛就似现在我们工作用的扫描仪,经她一扫,就对你有几分的猜测。村民说她的眼睛“好毒”,但谁都不是贬损她,而是钦佩她。
俗话讲:“蛇有蛇路,鳖有鳖路”。人生存在田土之上,就自然会端起饭碗。满花婶个头矮小,脑瓜子活,一辈子虽没到过县城,但在村庄周边十多里的百姓口中,算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
满花婶头发稀疏,前额上一辈子都戴着一只镂刻有王母娘娘、观音菩萨、八仙女等人物之类的头箍。头箍是用银子做的,据说是她奶奶赠送给她的嫁妆。头箍的两侧已被磨得铮亮发光,让人感受到了一种历史的久远。到了寒冬季节,头箍戴在头上,不舒服,她就会换一块黑色的防风帕捆在前额上。按她的话说,这是保护天门。
满花婶生过七个孩子,养活了五个,五个都有出息,有在单位管公章的,有在外地开吊车办企业的,最后一个满仔,她死活要留到自己身边,让自己老了有个依靠。村里人都记得,满花婶在拉扯儿女成长时,也是够霸蛮的。
有年中秋节的前一天,她家里还没有砍猪肉、买豆腐的钱。怎么办?她抓头抓脑,最后把自家的蚊帐剪了,找来竹片,做成四个用竹竿吊起的简易渔网,并趁着夜幕,披着月光,一个人悄悄蹲守在村口的花溪河边,整个晚上重复着撒网、放料、起网、捞鱼等动作。次日一早,再背着收获的鱼、虾,手摆脚晃地赶到圩场上去卖了,给家里人砍回猪肉,买起豆腐,过了一个快乐的中秋佳节。
那年,她的三儿子考上了师专,临近开学了,学费还没凑够,她急得直跳。当得知镇上有几个药店收购金樱子后,她如鱼得水,每天早晚跑到山上去剪金樱子,上午和下午照常参加生产队的出工。金樱子树枝和金樱子身上都长有荆棘,稍不注意,就会把手刺破划伤。在剪摘金樱子的那些时间,满花婶的手指、手背上被划得像张地图,横七竖八,红一块紫一块的。村里人看着心疼,常常劝她不要太霸蛮,身体要紧。而满花婶却依旧神出鬼没般穿梭在山林间,不怕刺、不喊累,就靠着这股子倔强劲儿,一门心思要把学费凑齐。
苍天饿不死天下麻雀,人生从来不是靠泪水博得别人的同情。这话,满花婶特别相信。
到了衣食无忧,头发染霜的中年时光,满花婶又干起了新行当。东溪村过了老人,需要人去“洁身”,主人找上门来,她便立马丢下手中的活计、饭碗,跟着赶过去。
给过世的老人“洁身”,是没多少人愿意干的活计,特别是那些不爱讲卫生的老人,解开衣裤,一股刺鼻的霉酸味简直可以把人熏倒。满花婶不在意,从来没有在逝者面前做出过嫌弃的举动。事后,有人找她讲:你都儿孙满堂了,清福享不完,就别去揽这些“麻烦事”“不吉利”的事情干了。她听着,笑笑说:“死者为大,帮他们洗身抹澡,让老人家安详、清心地离开人世,这是积德了,人都会老、会死,这事总得有人做。”
到了主人家里,满花婶按照老规矩,先到村子的水井里“买”回一桶水,再拿着一条崭新洁白的毛巾,放进刚从井水里挑回的清水中,然后捏着白毛巾的一端,虔诚地念叨一番,拧得半干后,缚在一只手掌上,另一只手则扶住逝者的身躯,一边帮逝者擦洗,一边祈祷逝者一路走好、来世福禄绵长。她的举动令逝者亲人和朋友都甚是感动。
满花婶老了,腿脚不再像以前那样灵便,整天穿梭在村前村后,但她的影子,却被岁月拉成了鲜活的记忆,刻进村中铮亮悠长的石板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