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大姑丈:
生辰安好。
这句话在心底温了许多年,今日终于能平静地写给您。七十岁,从前在诗里读到“人生七十古来稀”,只觉是隔着千年烟云的慨叹,直到这七个字悄然落在您身上,我方知时光的步履如此悄然又笃定。
记忆中的您,总和盛夏的田野长在一起。那是“双抢”时节,您赤脚踩进泥水里,俯身扶犁,脊背朝向天空。汗水滚过您赭色的皮肤,像晨露滚过秋日的田地。泥浪顺从地向两边翻开,您不说话,仿佛与土地进行着一场亘古的对话。那时我觉得,您是比树还要牢靠的人。
后来家里盖新房,您是当然的掌墨师傅。一把瓦刀在您手里,有了分寸与韵律。墙一层一层稳重地生长起来,您站在高高的墙头,阳光洒满笑容——那里面有泥水匠的笃定,也有当家人的安然。
这些都是后来的事了。是从大人们零星闲谈中,我拼凑出您更早的年月。您曾是20世纪70年代的高中生,本有更远的去处,却回到村里拿起了锄头。您和姑姑的婚事也曾不被看好,但两个年轻人就这样把日子过起来了。
您什么苦活都做过:倒腾服装、挑货郎担走村串巷,后来还南下广东,在后厨一待五六年。从切配到掌勺,您将庄稼人的耐性,全化作了灶台前的功夫。再后来,您自己琢磨砖工手艺,竟练出了一身砌屋造厦的真本事。替人盖房从不含糊,墙砌得笔直,院子扫得干净——您的名声,就是这样一块砖一片瓦垒起来的。
四个孩子,要吃饭、要读书。日子再难,您也没说过让谁停下学业。“我读书的路断了,不能让孩子再断。”您用那双砌墙的、布满裂口的手,把孩子们一个个托举起来,送到了您当年没能抵达的远方。
如今您七十岁了。背有些驼了,脚步缓了,耳朵也不大灵光。可您的“操心”一点没少:儿女家庭是否和睦?孙子工作可顺心?外孙女学业如何?事无巨细总要问上一问。仿佛这个家,仍是您手头最要紧的活计,不能有半点差池。
今日我们都回来了。父亲早早张罗,远在汉中的三姑、三姑丈千里迢迢赶回,表弟表妹们把寿宴安排得妥帖周全。孩子们满屋跑着,笑声像银铃洒了一地。您坐在沙发中央静静看着,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像被春风拂过的湖水。
蜡烛点燃时,大家唱起生日歌。声音高高低低,跑调的、清亮的、浑厚的,混在一起却暖烘烘地充满了屋子。烛光在您眼中跳动——我看见那里有七十载风雨的回望,有儿孙绕膝的慰藉,更有一片澄澈的安宁。
您拿起刀,手有些颤,但很稳。切下第一刀时,孩子们欢呼起来。
我望向窗外。冬日的阳光淡淡铺在院子里,老树静默地伸向天空。时光仿佛在这里歇了脚。
岁月拿走了您许多:发亮的脊梁、虎虎的生气、精准的手腕、颠勺的利落。可它也留下了许多:满堂儿孙、喧腾的热闹,还有此刻您脸上那抹如大地般沉稳丰饶的笑意。
您的一生,多像亲手盖起的那间房屋。地基是您与姑姑相扶相持的深情;梁柱是永不肯低头的硬气;一砖一瓦是日复一日的勤勉。没有偷工取巧,每一处都实在牢靠。风雨来袭,它岿然不动,为檐下的人遮去一世风霜。
此刻,蛋糕甜香与饭菜暖香幽幽飘散。这或许便是生命最好的模样。
大姑丈,谢谢您。愿您康健,愿您心安,生日快乐。
愿今朝的欢愉,仅是往后绵长岁月里,最寻常的一页。
侄儿:王成家 敬上
2026年2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