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国锋
久居都市,心为喧嚣裹挟,总盼寻一处清净与自然相对。直至深冬将尽、早春未至的午后,于庭院深处遇见一树茶花,方懂世间动人春色,从不在远方,而在这凌寒独开、沉静自持的花朵里。
茶花不似桃花轻薄、不似牡丹张扬,亦不似梅花孤高凛冽,它开得沉稳厚重,藏着不动声色的力量。寒风未褪、众木沉睡时,它已悄然绽于枝头,无惊天宣告,无争艳姿态,只是层层舒展花瓣,将一冬的温柔与力量,尽数交付微凉空气。
远观茶花,如浓得化不开的云霞。丹红热烈不张扬,似落日熔金、美人胭脂;柔粉淡而不俗,如初雪初融、少女含羞;莹白洁净清冽,若月光铺洒、玉石凝霜,于暗沉枝丫间漾着不染尘埃的仙气。一树之上,花苞、半开的、盛放的错落相依,远看如云似霞,近赏风骨凛然。
近看方知,茶花之美,在蕊藏清韵,更在骨蕴坚韧。花瓣厚实温润,凝着绸缎般的光泽,层层包裹却不拥挤,每一片都舒展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卷,宛若精雕细琢的艺术品。嫩黄花蕊隐于瓣间,不抢风头,风过处只散发一缕清浅幽香,不浓不烈、似有若无,却能抚平浮躁,让人心神安宁。
我常立花下凝望,看阳光穿透花瓣,将红映得通透、把白照得晶莹;看微风拂过枝头,花朵轻颤却从不轻易飘落。这便是茶花最动人的模样,不似樱花经风即落英缤纷,它开到极盛也稳稳立在枝头,即便凋谢,也完整端庄、从容归于尘土,这是有尊严的美,是沉静而有力量的生命态度。
古人爱花各有所寄,陶渊明爱菊之隐逸,周敦颐爱莲之高洁,林逋爱梅之孤绝,而我独爱茶花的温厚、坚韧与不争。它生于寒冬、开在早春,承霜雪而不凋,沐寒风而愈艳,却从不以傲骨自居,只是默默绽放,将温暖递向人间。它恰似世间温润敦厚之人,不声张、不炫耀,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坚守,以朴素姿态,活出丰盈生命。
花开花落本是常理,面对茶花却总生怜惜与敬意。它不赶春花的热闹,不逞夏花的绚烂,不带秋花的萧瑟,开在冷暖交界时,如时光的使者,提醒世人寒冬终去、美好将至。一朵茶花是一份希望,一树茶花,便是一整个沉静的春天。
风起时花影婆娑,轻触花瓣,微凉触感里藏着生生不息的暖意。人生在世,亦当如茶花,不追一时喧嚣夺目,不在意旁人眼光,只守内心澄澈坚定,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从容生长、静静绽放。纵使历经风霜,仍守心底温润;纵使无人欣赏,依旧端庄自持。
世间繁花万千,各有风姿,我却独对茶花情有独钟。它无惊世容颜,却有入骨风雅;无浓烈芬芳,却有清心幽香;无孤高姿态,却有坚定风骨。它开在庭院,更开在人心,美在形态,更美在精神。
暮色降临,光影流转,花树愈显沉静,我不舍离去,只想在花香里多作停留,让心与花相融,浮躁归平和,匆忙归从容。一花一世界,茶花无言,却道尽生命本真:不慌不忙,安静盛开,风雨不惧,温暖自持。
愿往后岁月,心如茶花,于尘世烟火中守一份清雅,在风霜雨雪里持一份坚韧。不攀附、不张扬、不抱怨、不颓唐,于寻常日子里,开出属于自己的、从容而温暖的繁花。待到春风十里时,自有茶花满路香,这一树繁花、一缕幽香、一份风雅,终将留在心底,岁岁年年,不曾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