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3

花海低语 版次:A03  作者:  2026年03月15日

□ 胡梦

三月的风,仍携着湘南的薄凉,却已按捺不住,轻轻掀开大地的被角。石泉的田畴,便在无声中铺开一片无边的金黄——油菜花开了。

油菜花不似桃李争艳,不学牡丹富贵,只是沉默而执拗,从泥土里捧出一簇簇细小的黄。一株,是卑微的;千株,是沉默的;万株,便成了大地的呼吸,成了春天最坦荡的告白。

沿着春风散播的消息,一朵紧挨着一朵,从冻土里挣出。它们不问来路,不问归期,只高举着内心小小的灯盏。那光,不是烛火,不是电灯——是阳光碎在花瓣上的余温,是露水未干时,一瓣金黄在风里颤动的微光。不争高枝,不羡园圃,只在田垄间、沟渠旁、无人注目的坡地上,聚成一片无边的金黄。

朴素之花,汇聚成最盛大的灿烂,照亮了太阳走失的天空。

村庄的心事,暖了。

炊烟从瓦檐下袅袅升起,笔直地,拉向天际,像一根细线,缝补着远方与故土的裂痕。那烟里,有柴火的焦香,有粥饭的温热,有母亲在灶前的叹息,也有孩子在院角喊“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的清脆回音。风一吹,烟便散了,可思念却更浓了——它不靠言语传递,只靠花香,靠风,靠那一片片在阳光下翻涌的金浪,轻轻拍打着窗棂。

男人的步履,迈得更宽更大了。他在异乡的工地上扛钢筋、拌水泥,手掌裂开又结痂,指甲缝里嵌着水泥灰,像干涸的田土。可每到黄昏,他总会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去年油菜花开时,妻儿站在田边,笑得像两朵迎风的花。他盯着看,不说话。照片边角,被汗水浸得发黄,像极了花瓣边缘那抹褪不去的、太阳的颜色。风从他背后吹过,吹动他衣角,也吹动远方那片花海。他知道,那花,是家的方向。

大地辽阔,却从不辜负一粒种子的执念。

当她们直起腰,抬手拭汗,阳光正好落在眉梢、嘴角,那笑意便猝不及防地,从皱纹里溢出来。不是张扬的笑,不是舞台上的笑,是那种——像油菜花被风推着,轻轻一颤,便抖落满身光的笑。那一刻,她们不是农妇,不是母亲,不是妻子,她们是春天本身——朴素得让人想哭,却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她们把一生的辛劳,种进土里,等春天来收;等花谢了,籽熟了,油香了,那笑意便沉淀在油壶底,随一勺勺舀起的金黄,落在暮色的锅沿,落在归人的碗中。

我见过濠头樟溪梯田油菜花的列队,见过大坪铁炉江畔无垠的花海,可最动人的,始终是石泉田畴上那些零散开放的花朵——那片无人注目的小田。没有游客的镜头,没有网红的打卡,只有锄头与土地的对话,只有母亲唤儿归家的嗓音,穿过花浪,轻轻落在耳畔。

当暮色四合,花影渐淡,她们背着装满生活期冀的背篓,缓缓走出田埂。身后,是金黄的余晖,是未尽的风,是整片土地无声的致敬。油菜花,是大地写给农人的情书,而农人,是这封情书最沉默的译者。她们不识字,却用脊背读懂了四季;她们不写诗,却用汗水写就了最美的春天。

她们走远了,可那笑,还留在花丛里,被风摇晃成一地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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