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庚华

上次回家，我偶遇了阔别多年的老朋友小寒。小寒是我儿时的玩伴，我们一起玩过泥巴，捉过鱼虾，追过蝴蝶，还一起“顺”过邻居家的黄瓜、西瓜。可以说，童年嬉笑怒骂的日子一定少不了他的身影。这次看到他，我差点没认出来。他比以前胖了不少，脸上也添了许多沧桑。他说这次回来是带女朋友见父母，准备结婚了，还特意邀请我一定要去参加婚礼。我听了非常高兴，立刻答应他一定去。

后来，我们找了家奶茶店坐下聊天。他问我：“你现在在哪里工作？”我说：“我就在老家工作呢，我不像你能够在外面闯荡，我没多大出息，就喜欢这里的山山水水。”他听后非常震惊：“你在老家啊，我还以为你早奔大城市的花花世界去了！这几年我很少回家，也没听到你的什么消息。不过在家里好啊，离家里近，不用像我们这样整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却根本顾不到家里。”看着他略带疲惫的眼睛，我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他苦笑着说：“在广东佛山的一家电器工厂上班，每天要干十多个小时，身体累，心更累。”他的话让我很有感触，毕竟我也出去打过暑假工，知道流水线的辛苦。

这个话题过后，我们都沉默了。仿佛那些辛酸的记忆抽走了周围的空气，店里一下子寂静无声。过了好一会儿，我偷偷看他，发现他正盯着奶茶发呆，好像沉浸在往事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实在受不了这种气氛，就开口问：“你在那干了多久了？应该赚了不少钱吧？”他原本有些混浊的眼神清亮了一下，回答道：“干了五年。但以前太混账，工资一发下来就花光，是真正的‘月光族’，有时还不够花。”我不太会说话，听完这个，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于是再次陷入沉默。

压抑的空气里，他沉默着，脸上显出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忍不住问：“你想说什么？”他说：“其实我这次回来有两个目的。一个是带女朋友回来见父母，准备结婚。另一个目的你可能不知道，但你妈妈应该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父亲已是肝癌晚期，这是家族遗传病。不过你也知道，我不是他们亲生的，所以我没事。但他……最多只有一年半时间了。我是回来前几天才知道的，是我叔叔告诉我的。叔叔说，父亲没多少日子了，叫我回来陪他走完最后这段路。”

我闻言大惊失色。那个小时候经常用胡子茬扎我脸的叔叔，竟然得了治不好的病！我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个关于叔叔的画面，怎么也无法相信，那个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灿烂的人，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感觉灵魂像脱离了躯壳。我们俩自然也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心情，付了账，约好下次再聚，就各自回家了。

一到家，我就问母亲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母亲没有隐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她说叔叔去年就查出乙肝晚期了，但在医院住了几个月就坚决不肯住了。叔叔说：“反正也治不好，浪费这钱干吗？小寒又不知道节约，还没女朋友。我走了后，不给他留点钱，他以后怎么办？我生病这事别告诉小寒，让他安心在外面工作。”出院回到家，叔叔第二天就下地干活去了。之后这一年，不管刮风下雨、烈日当头，他都照常出去干活。小寒的叔叔劝他在家休养，别干了。叔叔嘴上答应着，第二天一早却又扛着锄头下了地。

母亲的话让我泪流满面。父亲、生命、儿子——如果要用一个等式来表示这三者的关系，那就是：父亲+生命=儿子。这个等式多么可怕，又多么可敬！可是他们彼此的付出，又何曾对等过？

我看着母亲渐渐花白的头发，心头酸楚难当。母亲这些年来的变化，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只不过我下意识地忽略了，总觉得母亲还年轻，不会老。可岁月终究不饶人，母亲还是没能抵挡住时间的侵袭。想起叔叔，再看看母亲，我绝不想等到“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那一天。

窗外的太阳正一点一点往山后头沉，天快黑了。

“妈，”我轻声唤道，声音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爱你。”

天快黑了，但爱，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