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尹振亮
元宵节前后,天空总是灰沉沉的,似捆在母亲头顶的防风帕,厚厚的。那天中午,一家人正围在八仙桌旁吃饭,窗外,“轰隆”一声雷鸣,飘浮在天空中的“灰头巾”被人撕开了几道裂缝,随后,雷公公又接连“干咳”几声,让天底下的万物生灵都抖动起来。
肆虐了一整个冬天的冷冽寒风听见了,很识趣,赶忙躲进山涧沟壑,压低声音,悄悄告诉还没苏醒的溪水,往后几个季节它不会再来见面。立在溪岸的桃树、柳树偷听了寒风与溪水的秘密,赶紧抖落一身尘埃与霜花,换上新装,酷似要去相亲的小姐妹,桃树对着太阳贴花环,柳树对着河水扎起麻花辫。蜜蜂醉了,蝴蝶醉了,醉倒在桃柳的裙摆之下,沐浴在温柔清爽的春风里。
春雷像村口学校的上课铃声,一声闷响后,花草、鸟兽、虫蛙,或探头,或抖身,或唱歌跳舞,或伸腰换气,如同学生来到广袤的运动场,集合、站队、练操,一切都鲜活起来,一切都发出“春柬”,迎接新的一年,开始新的生活。
春雷惊醒生灵,大地万象更新。春雨似被人筛过一般,扭扭捏捏地从天而降,挂在河畔放鸭的女孩秀发上,如同串串银花,晶莹剔透,女孩开心极了。沉默了一个冬季的河水又开始活跃起来,召集沿岸一条条溪流“小兄弟”,携手演绎一场激情奔放的“春之声”大合唱,给好水的鸭子提供展示自我的大舞台,上演“水上漂”“嘴捉鱼”“鸳鸯配”等绝活,惊艳了河边浣衣的农妇,惊醒了河岸沉睡的青蛙与田鸡。
母亲曾告诉我:“每年春雷喊了过后,屋里屋外的响声就会多起来,鸟儿、老鼠、蛇蛙、野兽,都不会再躺着藏着躲着了,都会跑出来争山争水争天地。”母亲讲的话,我信,农家土地上的事情,瞒不过种地人,他们每天都在掐着季节过生活。
春天时节,我喜欢站在村口的“六字塘”边,听“叽叽喳喳”的鸟语声像海水涨潮一样,比冬季喧闹了许多。归巢的燕雀扎眼成堆,大的小的,黑色的,灰色的,嘴长的,嘴短的,一排排一串串,从不同方向飞回来,像久别的家人团聚,喧哗了整个树梢,整个村子,让村里人都感受到了春天的烂漫。
看,长时间关在牛棚里的水牛牯又被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扛着犁耙的老父亲赶进了春天里,行进在田间地头。高兴之际,水牛牯脖颈仰得高高的,向着旷野“哞啊哞啊”地大叫几声,似乎要把淤积在内心的闷气都吐出来,迎接新的挑战。从村口走来的张大嫂、李大哥脸上挂满笑意,都挑着一担发酵后的禽舍有机肥直往田地里赶,肩膀上的扁担声“吱吱呀呀”响个不停,从村口响到垌口,从垌口响到整个田野。他们知道,人勤地不懒,土肥庄稼壮。
惊蛰过后,阳光穿过雾幔,天地间的一切都在光与雾、雨与风中拔节生长。村口大片的油菜花和紫云英也不甘示弱,借助轻柔的山风舞动腰肢,向人们挥手高呼:“春天来了,春天来了。”人们听到召唤,纷纷带着手机、照相机、摄影机,来到它们身边,摆个造型,许个心愿,或贴紧花枝,或躺在花丛,努力把自己嵌进风景里。春风轻抚,心旷神怡。一时间,欢笑声和摄影的“咔嚓”声回荡在田野,回荡在山岗,回荡在苍穹。
春天的声响一天天浓厚,形成合奏曲,一幕接一幕,不分你我他。不信?你侧耳听听:打铁铺里的敲打声、汽配厂里的锻压声、五金工具厂里的汽锤声、工业园区里的研讨声、村委会议室里的笑语声,还有公路上、铁路上川流不息的汽笛声……此起彼伏,与春天里的拔节声完美组合,谱成一幅画,一首诗,一个时代的美妙乐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