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斐斌
与宋词的结缘,是一场不期而遇的邂逅,又像是一场命中注定的相知。在郴州师范上学的第二个学期开学之初,我在校园的一个书摊上,偶然淘得一本由湖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唐宋词百首浅析》,从此便爱上了宋词。
而因为对宋词的热爱,又让我“认识”了咱郴州老乡、著名词学家胡云翼先生。每每到书店,我必淘词学类书籍。多年前的一天,在长沙定王台述古书店,我从架上信手取下几本胡云翼或注或编或著的《唐宋词一百首》《宋词选》《宋词研究》《词学概论》《中国词史大纲》,一看胡先生的简介,心却蓦地一震——湖南桂东人。那不就是咱郴州的桂东么?
我再仔细看看他的简介:他从武昌师范毕业后,先后到中学、师范、大学任教,再做出版编辑,后又到大学任教授。而我的经历与他的经历却惊人地相似:我师范毕业后,先后到小学、中学、师范、大学任教,曾在省媒和央媒做编辑记者,现为大学校报编辑部主任。遗憾的是,先生离世时,我尚未出生。
一时竟有些错愕。在偏远湘南的小城里,曾走出这样一位词学大家,而我竟全不知晓。书页在我指间变得沉甸甸的,仿佛托着的不是纸墨,而是一段被尘封的乡土文脉。从前只道宋词是千里之外汴京的烟雨、临安的风月,此刻忽觉宋词原来与脚下这片生我养我的山水,也连着同一缕文化的根须。那熟悉的乡音,仿佛在纸页间流淌起来。
自那以后,读词的心境便不同了。不再仅是遥想古人的悲欢,更添了一份亲切的探寻与自豪。渐渐地,我将胡先生关于词的著作,都“请”到我的书架上来。这过程本身就如同一场充满乐趣的“寻宝”。从前我在旧书店的故纸堆里静心挑选、在图书馆的密集书库里细心检索;后来便在网上耐心淘购。每找到一本,都如获至宝。当胡先生的著作最终整齐地排列在我的书架上,我感到的不仅是一种收藏的满足,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归乡”。
在无数个静谧的夜晚,我的功课便是与这些书为伴。在胡先生的引领下,我一步步走入了词的世界——一个璀璨夺目的文学天地。我逐渐领悟到,词之所以能于诗之外别立一宗,正在于其外在与内在兼具的精致之美,在于它捕捉人心深处最幽微情愫的非凡能力。
胡云翼先生是一位无比卓越的向导。他不堆砌史料,不罗列评语,而是以清晰缜密的史观与精辟独到的审美,为我勾勒出词从隋唐萌发到两宋极盛的壮阔图景,又在我心中构建起一座条理分明的词学殿堂。由此我明白了:“花间派”的香软绮丽,何以是词体成熟的先声;苏轼的“无意不可入”,如何开拓了词的疆域;而周邦彦的格律精严与李清照的“别是一家”之论,又体现了词艺日趋自觉的成熟。
尤其当胡云翼先生论述那些与故乡风物有着隐微关联的词人词作时,我的感触便尤为深刻。他分析南宋某些漂泊词人的作品,格外注重南方山水、气候对词风的影响。读到他这些论述,我总会掩卷沉思,望向窗外家乡特有的、在雨雾中朦胧的景象。那一刻,文字中的情感似乎一下子便找到了现实的注脚,美感与乡土质感完美融合,生出一种奇妙的、只可意会的共鸣。
最令我沉醉的,是那些将理性剖析与感性体验交织在一起的瞬间。他评李后主的词,点明了个人悲剧与艺术巅峰之间的辩证关系;他解读姜夔的《暗香》《疏影》,不仅分析其咏物用典之精妙,更点出其词中那份“清空骚雅”的意境。在胡先生的点拨下,那月色、那梅影、那笛声,便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成了可触可感的画面。
这种沉浸式的阅读,让我的生活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春日在乡间看到燕子衔着落花,脑海里会自然浮现晏殊的“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秋夜望月,会想起苏轼的“人有悲欢离合”;即便遭遇挫折,心中也会回荡起辛弃疾的“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这些古老的艺术形式,就这样活生生地走入了我的生活,成为我观照世界、安顿身心的一种方式。
一个念头,便是在那时悄然种下的:像胡先生一样,希望用自己的方式,去靠近、理解,并说出我对词的一点心得。不是要攀比什么成就,而是觉得,既同受这一方水土滋养,或许骨血里也浸着些对文字的相近感知。
于是,我开始对宋词进行系统的研读,2018年申报了“跟着古诗词写作文研究”课题,通过解读经典古诗词,引导学生从意象选取、情感表达、谋篇布局中汲取养分,总结出可迁移的写作技巧,编著的《跟着最美宋词畅练文笔》一书深受学生喜爱。为青少年打造的写作快速进阶实战指南——《古诗词改写成散文十讲》亦即将付梓。此外,凭借记者职业之便,我打破文学与商业的壁垒,以宋词智慧滋养现代商道,用跨界思维写就了《千年宋词润商道》。
抚摸着自己写的书,心里涌起的,并非多大的得意,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宁。我越发深刻地体会到,这份因“乡谊”而激发我巨大力量的词学之旅,本身就是一个美妙而富含生命力的文化循环。传承并非博物馆里的静态陈列,而是一汪活水,从历史的深处流淌而来,流经胡云翼先生这样的先辈开凿的河道,最终浸润了我这片位于下游的“乡田”。它不仅仅是知识的传递,更是一种血脉与风土、情感与精神的延续。原来,文化的星火便是这样传递的。一位未曾谋面的乡贤,通过他的作品,将他毕生守护的那簇光,悄悄递到了我的手中。而我所能做得最好的事,便是接过它,护着它,让这光,在我这里再亮一些,并延续下去。这份由乡情不断滋养着的热爱,如同那盏桌前的灯,照亮了我许多孤独而平凡的阅读时光,也让我的人生,因这种与美、与历史、与根源的紧密连接,而变得更加丰盈和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