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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旧味与新心 版次:A04  作者:  2026年10月01日

□ 朱小平

中秋假期,风雨路途辗转,远嫁他乡的我,终于赶在午饭前回到久违的娘家。

一场细雨刚刚停歇,空气清润柔和,不冷不热。踏入门前台阶,堂屋中央神龛上,父亲与祖父母的黑白大照片格外打眼。他们的目光,依旧亲切慈祥,仿佛一直在静静迎候归家团聚的儿孙。

住得近的大姐、二姐早已接手父亲生前在厨房里干的活,杀鸡宰鸭备菜,忙得热火朝天,隔着厨房窗户频频唤我进屋歇息。母亲却闲不住,独自在后院菜地忙活。听见我的脚步声,她连忙从后门探出身,胶鞋沾满湿泥,来不及擦拭,便笑着招呼我:“小妹来得正好,饭还早,快来帮我填土扶苗。”

母亲做事向来踏实细致,被风吹斜的秋玉米秆,她都要一一扶正。我挥铲填土,她弯腰俯身,反复踩平根部泥土。长时间劳作,我渐渐疲惫急躁,随口劝说:“这玉米眼看就要成熟,过几日收割拔秆更省事,没必要费力压实根系,徒增麻烦。”母亲摩挲玉米嫩须,眼里满是怜爱疼惜,依旧不肯歇手。望着她的身影,我恍然明白:长辈心里,很少想到自己,尽是想着如何多为晚辈奉献。

忽有淡淡的鸡肉鲜香味飘来菜地,眼前饱满的玉米苞形似向上翘起的鸡腿,瞬间勾起我年少时的记忆,想起从前家宴上难得的荤味。

小时候,家里只有逢年过节、亲朋到访,才会杀鸡待客。一只鸡仅有两只鸡腿,是整桌菜肴里最鲜美的部位,根本不够全家分食。我家一直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两只鸡腿优先留给长辈、最小的孩子,或是初次上门的客人。我在家中排行最小,从小到大总能独享这份偏爱。

祖父母尚在时,每逢家宴,父亲总会用心分割鸡肉,尽量分出四块“腿肉”。鸡腿恭敬端给祖父母,我和哥哥吃翅根(我们称为“小腿”),姐姐们吃鸡胸肉,父母永远只喝汤、啃骨头。餐桌上总上演反复推让:祖父母舍不得吃,悄悄把鸡腿夹给操劳的父母,父母又执意推回去,几番来回,最后这份美味便落到我和哥哥碗中。那时我们年少懵懂,吃得心安理得,不曾读懂这推让背后沉甸甸的爱意。

祖父母离世后,家宴温情从未消减。每逢团聚,父亲照旧细心分出四块“腿肉”,我和哥哥吃鸡腿,姐姐们也能分到翅根,父母则早已习惯性把最好的滋味,全都留给儿女。那时我们不谙世事,习惯了这份无条件的偏爱。

收拾完整片倒伏的玉米秆,母亲拖着沉重的脚步艰难起身。她那干瘦佝偻的背影,令我心疼不已:“这么大年纪了,还种这么多玉米,根本就吃不完,干吗还要折腾。”母亲笑盈盈地说:“你们常年住在城里,难得回家,外面的食材不如家里的地道。我种些玉米、蔬菜,多养些土鸡,你们回来才有合口的家常菜。”她指着围栏里鸡群中那只系了红绳的母鸡,叮嘱我返程时带上,炖给孩子们补身体。

劳作间隙,我和母亲闲谈餐桌往事。父母一生勤俭操劳,竟从未吃过一只完整的鸡腿。长大之后的我们,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之下,也一味“向下”疼爱晚辈,下意识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孩子。从母亲身上,我好像看见了年老的自己:我们终会活成长辈的模样,把温柔与偏爱,一次次传递给下一代。

厨房里剁菜声清脆不断,姐姐们低声商量,要不要再给母亲和大姐的孙女留鸡腿。

“要留,两个都是我的。”大姐四岁的孙女高声喊道,把我唤回到一桩儿时旧事。

有年中秋,城里表妹上门做客,祖母把我和哥哥常年独享的鸡腿全都让给客人。期待落空的我难以释怀,当场哭闹撒泼,满心都是不被重视的委屈与失落。如今再回想,我才读懂了长辈宽厚的待客之心,也看清了年少时的狭隘。

不多时,亲友悉数到齐,堂屋热闹起来。大姐一声吆喝,家宴正式开席。满桌家常菜热气氤氲,晚辈们轮流传菜盛汤,欢声笑语填满餐桌。

开席前,大姐微笑着宣布家宴新规:“从今往后,家里吃鸡不再特意预留鸡腿,一家人一视同仁,随心享用。”

一桌寻常家宴,小小规矩的更迭,藏着一家人的成长与传承。从前特意预留的鸡腿,是长辈藏在烟火岁月里最质朴的疼爱。他们以退让成全温情,把世间美好尽数倾予后辈。如今这份平等随心的新规,是我们历经世事沉淀后的通透与感恩,是晚辈读懂半生辛劳、体恤至亲冷暖之后的回馈与反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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