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旭日

年味还浓，鱼肉的香味在安仁县的村庄上空依旧盘旋，时间一转就到了月半。若是天气晴朗，元宵节里月光皎洁。此时，村庄异常寒冷，偶尔会遇到一场雪。冷风是湘南村庄的常客，每夜呼啸。元宵节在故乡安仁县朴塘村格外热闹，家家户户忙活着搬来石磨，把家里上好的早稻籼米拿出来磨成粉琢鸡婆。

琢鸡婆又称米塑。米塑这一说法为近年新词，从制作技艺上说，比较正统。安仁传统叫法琢鸡婆，个见“琢”字更贴切。手工捏造，眼睛器官需要竹片雕刻，如同玉器雕刻，使成器物。

我童年在同村外婆家长大，见证过这个民俗。琢鸡婆看似简单，真正做起来却不简单。每年到了元宵节的前夕，村里人忙着选好米缸里的早稻籼米，用量米升子（木制的四方器具）将这些上好的早稻籼米掏出来，放在米筛里分选，把砂石、黑籽米，还有米糠选出来，去除杂质。搬出在堂屋一角的石磨，用两张长条凳并拢放在一起，凳上放一个竹篾编制的圆筐，再把石磨放至圆筐的中间，开始磨米。正式磨米都会选在正月十五的白天，一般人家都是夫妻上阵，男的推磨，女的投米，一升米约两斤，个把钟头磨成。

根据磨成的粉坯容量加水，这活一般是女主人做。水不能多，多了稀；也不能少，少了不成团，不凝结。加的水是村庄里的老水井挑来的，清甜，干净，做出来的味道鲜美。女主人一边给粉坯加水，一边用一只手反复搓揉。水浸湿粉坯，不粘手，不沾瓦盆，用手一抓，就能成团，这时候就可以正式加工制作。

吃完中饭，家家户户开始琢鸡婆。这活男女老少，人人都能。把盛好粉坯的瓦盆端在桌子边，拿出几个洗晒干净的圆筐，开始捏制。朴塘村人琢的米塑多为十二生肖，飞禽走兽。鸡、鸭、鹅、狗、兔、蛇、牛、羊、龙、鲤鱼比比皆是。以鸡为主，是捏制最多的动物之一。鸡多为母鸡带一窝小鸡，下面用米面捏一个鸡窝，上面捏一个大的母鸡，再在母鸡的周围捏一群小鸡。个个形状饱满，披红戴绿。寓意人丁兴旺，生活多姿多彩。

琢鸡婆的颜料都是纯天然的，比如黄色多为朴塘村漫山遍野的栀子花果，用泉水浸润成浅黄色，红色则是用鸡冠花浸染而成的。每次我在外婆家跟外婆学做琢鸡婆，发觉自己捏得歪歪扭扭。外婆心灵手巧，琢的鸡婆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外公最擅长的是捏九龙撑天和鳌，他一边捏，一边给我们讲盘古开天地的故事。又给我们讲述炎帝在故乡采药、治病救人，教民农耕等上古传说。正因为有了这种传统民俗文化的熏陶，大哥自幼对捏造米塑、泥人尤为得心应手。多年后，大哥在美术、绘画上的天分亦不亚于他在文学创作上的成就。

傍晚时分，月光徐徐爬上山冈。朴塘村的炊烟又开始在村庄里缭绕，家家户户的柴火灶都在赶着蒸鸡婆饺。把家里的大锅洗干净，锅底放两瓢水，上面摆一个木甑，甑底上放一块干净的棉质纱布，然后将捏好的十二生肖，“飞禽走兽”一锅锅蒸熟。约两个小时，这些捏塑成各种动、植物模样的小家伙，件件饱满圆润，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家家户户开始把蒸熟的鸡婆饺装盘，然后鸣爆竹，开始祭奠土地、财神、福主、观音、先祖、炎帝。祭奠一结束，就招呼家里的小孩吃。好客的人家，还会端起来送给四邻八户的乡亲。

相传故乡人最初用于庙会祭祀，祈求国泰民安、人身安康、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这个民俗由来已久，大江南北，独一无二。千百年来，故乡村村户户都会赶在元宵节，赶做琢鸡婆。

《安仁县志》记载：“正月十五日元宵节，家家用米粉琢鸡婆供‘三宝老爷’，以祈六畜兴旺。”在故乡，民间的传说远不止于此。远古时，始祖炎帝神农氏为造福百姓，在安仁尝百草，误食断肠草，卒于隔壁炎陵县鹿原坡。故乡的老百姓为了纪念炎帝的大恩大德，在把炎帝的遗体送往炎陵的过程中，家家户户用米粉雕琢成十二生肖，以此来祭奠炎帝。久而久之，这成了故乡必不可少的一种风俗，并代代相传。

直至今天，故乡安仁县元宵节家家户户必琢鸡婆，敬上祖，感恩先祖遗德。更难得的是，这个民俗成为安仁人走南闯北，亘古不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