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华南虎的灭绝和郴州的虎骨酒

版次:A03    作者:来源:    2023年04月08日

        华南虎


        1972年的安仁酒厂虎骨酒标


□ 徐杨

这是一个让环保主义者痛心疾首的陈年“虎”事。1952年春夏之交,湖南及华南诸省接连发生了老虎吃人、吃畜生、毁庄稼的事件,各案发地陆续成立打虎队,上山打虎除害,仅湖南就有打虎队千余支。紧接着,各级报刊推出了一系列打虎英雄的照片和事迹。据官方统计,10余年间,全国共猎杀华南虎2000多只,湖南省共猎杀647只,其中郴州地区耒阳县的陈耆芳,一人就猎杀了138只,被誉为“当代武松”。到1964年,湖南的华南虎也打得差不多了,各打虎队宣布解散。随后,在黄河以南的广大地区,上百种虎骨酒应时而生,仅在郴州地区就有郴州酒厂、安仁县酒厂和宜章县酒厂生产虎骨酒,畅销了数十年。

虎骨酒是这样泡制出来的

虎骨酒乃虎骨泡制的一种药酒,其主要功效是祛风除湿、散寒活络、健骨强筋。人们若得了风湿病、关节炎等病,可适当饮用虎骨酒,有改善病变部位血液循环、疏经通络、缓解痛状之奇效。然这酒实在是太“雄风”了,所以饮之前最好请医生指导指导,免得出现副作用,适得其反。

文兄陈岳,曾任郴州市作家协会主席,20来岁时在郴州酒厂做事,对虎骨酒有着切身的体会。

“文革”时期,山上已无虎可打,虎骨更见珍贵,属国家专控物资,具体归国营中药材公司购销。一日,酒厂的虎骨酒引子(基酒)用完了,厂革命委员会领导3人便组团到中药材公司去,经批准买了一包约1.5公斤的虎骨。回厂后,他们先在办公桌上铺一块白布,再将虎骨摊在上面。3人签字验收后,叫技术员们抱来一个长颈细口、肚如大号地球仪的玻璃瓶,约可盛30公斤酒水。在领导们的注视下,技术员们拿锤子将虎骨一一锤碎如蚕豆大小,全部倒进大肚玻璃瓶,抬到一个专门的库房里去,倒入专用的酒水约30公斤浸泡虎骨。半年后,这瓶里的酒就可作为酒引子舀出来兑出虎骨酒,装瓶上市了。这酒引子有多厉害呢,俗语云“虎死不倒威”,我说“虎烂骨犹雄”,每1公斤酒引子可以兑出300公斤的虎骨酒,也就是600瓶。那时每瓶虎骨酒价值一元左右,相当于在食堂吃三天的伙食费。那年月,喝虎骨酒的人多的是,但喝过虎骨酒引子的人就极少极少了,陈岳说他就一不留神喝过一回。那天他值班守库,忽酒瘾大发,稀里糊涂地就揭开酒引子瓶口,拿一小酒提子,伸下去提了半两出来放酒盅里,仰头就灌。少顷,他顿感浑身燥热,头重脚轻,赶忙躺在水泥地板上降温,可非但燥热没有缓解,还大脑亢奋不已。青年陈岳有些害怕了,仗着残留的清醒赶快晃回宿舍,一头倒在床上死睡过去,直到第二天清晨才稍微清醒过来,跑到库房去交了班。还好,昨晚上没人查他的岗,否则领导会大怒,后果很严重。

李戍水打的老虎卖给了宜章县酒厂

2023年3月,我跟同事小谭偶然聊起我正在写华南虎和虎骨酒往事。他爆料说,他舅舅从前就打过老虎。我始则怀疑,可听他一说,确信是真的。他舅舅叫李戍水,资兴老城关兴宁镇十龙村人。1973年一个深秋的凌晨,年轻的猎人李戍水带着猎狗大白进了大山,查看他昨天埋下的狼牙夹和土铳是否有了收获。这土铳乃一杆只有两尺来长、口径较大的霰弹枪,里面塞满火药和铁丸,半埋在地下并伪装好,扳机由一根细钢丝拴着并横过人迹罕至的窄小山路,若有野生动物(如水鹿、麂子、野猪等)路过触绊钢丝,土铳便会击发,射出一片伞状的大小铁丸雨,毙伤动物。

天刚亮,李戍水来到了埋土铳的地方,发现土铳已被引发,前面十余米处有一路新鲜血迹。戍水大喜,知道打到大家伙了,赶忙让大白边嗅血迹边追,他扛着长鸟铳紧紧跟着,一路穿树林钻棘蓬,浑身被露水湿透。追跑了3公里路,终于在一块岩石下发现了一只血尽倒地、威风不再的华南虎。虎60余公斤重,虎皮斑斓,虎眼紧闭。李戍水怀着胜利的喜悦和几丝怜惜,绑紧前、后虎腿,把老虎架在肩上雄赳赳地背了回去。他剥了虎皮,炒了一锅虎肉请乡邻们过来喝米酒吃中饭,可虎肉味道并不鲜美还有些膻,肉质甚至还粗糙刮喉。

当天下午,李戍水搭上湘运客车,赶到百里外的郴州镇,把虎肉摆到人群熙攘的农贸市场去售卖。那时人们普遍贫穷,看稀奇的多,买肉的少。过了个把小时,有个人自称是宜章县酒厂采购员,出三百元把虎皮、虎骨架和余下的虎肉全部买走,当即引起了市民的围观和一片啧啧啧的赞叹声。那个年代,三百元钱真是一笔巨款,几乎是一个普通工人十个月的工资,可以买一块上海手表和一辆凤凰自行车了。

从兴宁镇十龙村往东过去不远便是炎陵县(原酃县)、桂东县,这一带大山连绵,山里一直活跃着不少猎人。20世纪末,政府动员他们上交猎枪等狩猎用具,封山育林,恢复生态,现猎人和老虎都已绝迹。如今,李戍水已80多岁,老人身体还硬朗,进入了四代同堂其乐融融的养老时光。

野生华南虎、虎骨酒已是记忆中的痛点

和全国各地情况一样,郴州酒厂、安仁县酒厂、宜章县酒厂,郴州市这三个生产过虎骨酒的厂家都停产虎骨酒或倒闭了。记得20世纪90年代,我到宜章县白石渡镇火车站附近的盐业仓库盘点,路过宜章县酒厂时,看到厂门口赫然挂起一个华南虎白头骨打虎骨酒广告。它大口上下张开,似乎在嗥啸,给我留下了“雄威十足”的印象。现如今,虎骨酒只存留在老年酒友们的记忆中了。

翻看国家和湖南省林业部门的资料,1976年,新化奉家山林场职工抓到的华南虎,是有文字记录的最后一只。而1986年,在安仁县被铁夹捕获半个月后、伤重而亡的华南虎幼崽,是湖南省林业部门记录的最后一次野外见到华南虎。最富戏剧性的是2007年10月,陕西猎户周正龙(绰号“周老虎”),在大巴山中拍到了数十张华南虎照片,轰动了中国,上了世界权威杂志《科学》。后来周正龙的虎照被证明是假,是拿年历虎画翻拍的。可他极力否认,最后法院判了他两年半的刑。早些年,湖南林业部门估计省内还有6只野生华南虎,其中一半在郴州,即宜章的莽山约有两只,桂东的罗霄山中约有一只。这只是看不见的估计,看得见的倒有两百多只在全国的动物园或马戏团里供人参观呢。惜乎?痛哉!

我翻捡我的老收藏,竟然找到了两张1972年的“国营安仁酒厂”虎骨酒瓶上贴的带花边的酒标,它一红一黄,淡蓝色的背景上,一对猛虎一蹲一扑。蹲的踞后,昂头伸颈不怒而威;扑的四爪抓石,扬尾张口跃跃欲飞,一静一动而呼啸山林之王气,似乎可闻可感……

然而,这威风凛凛的背后已是苍凉的寂寞与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