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A04 作者:来源: 2025年06月03日
□ 何曼琼
一朵枯萎的桃花,在我的手里毫无预警地碎成了瓣儿,那是我在翻找一本尘封旧书时,从书页间发现的。桃花那若有似无、渐渐弥散的香气瞬间把我拉回到往昔读书的那些细碎时光。
小学四五年级那会儿,是我初尝读书乐趣的巅峰时期。父亲那个简易书架上的书,都被我翻了个遍。对于有些古籍,我读不太懂,就连蒙带猜,还顺便认识了好些繁体字。当同龄小伙伴在窗外跳皮筋、丢手绢玩得热火朝天时,我却常常捧着一本书,读得如痴如醉,完全沉浸在“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世界里。
县图书馆,成了我流连忘返的乐园。当指尖滑过那排排木质书架,木质温润的纹理仿佛生命的韵律,刻画着光阴的流逝,我感受到一种温和的包容。那时的我,对书有那么一丁点儿洁癖,舍不得在书上留下一点记号,更忍受不了把书折页,书读到哪一页,我就默默地记在心里,然后轻轻合上。有一天,父亲带回一匣子书签,一共十二枚。那书签是用精美的铜版纸印刷的,端头还挂着明黄色的丝线穗子,每一枚上面都印着一幅世界名画,旁边还有简短的画作介绍。我一见就爱不释手,逐帧细看。印象最深的是俄国画家克拉姆斯柯依的《无名女郎》。画里一位衣着精致的女子,端庄地坐在一辆华贵的马车上,头微微侧转,高傲又自尊地望向画外。她的眼睛最是吸引人,那斜睨的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屑,又藏着一丝神秘。这样超凡脱俗的女子,我在生活里从未见过,一下子就把我给迷住了。我忍不住想,她是谁?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当我往后读到《安娜卡列尼娜》时,我情不自禁地就想起了这个神秘女郎。要是说我有那么一点点艺术鉴赏力,那肯定就是从品味这套书签上的世界名画开始种下的种子。
父亲书架上有一本花鸟画册,成了我的临摹蓝本。当然,更多的时候我还是看杂书。那些名画书签,在我一本又一本的书中穿梭流转,后来却渐渐不知去向,现在是一枚也不见踪影了。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随着年龄慢慢增长,我渐渐爱上了吟诗弄墨,对古诗词更是情有独钟。我把自己喜欢的古诗词抄了厚厚的一大本,空白边缘是我信手涂鸦的荷花图、小竹叶。父亲上班的办公楼旁边有个池塘,是我读书的隐秘角落。“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荡漾的水波倒映着我吟诵的身影。池塘边有几棵梧桐树,“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我特别喜欢这种意境。春天刚长出来不久的梧桐叶,最适合做书签,夹在书本里没几天就干枯了,可那毛茸茸的样子,还保留着最初树枝上时的稚嫩。那时候,我尤其喜欢陶渊明“采菊东南下,悠然见南山”、王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类隐逸悠然的诗句。
我常常觉得自己就是个爱做梦的人,也是个不太懂生活艰辛的人。家里虽然不富裕,但父母从来不在我们面前抱怨生活苦,他们就像一把大伞,为我挡住了生活的风雨。我就在这样的懵懂中慢慢长大,既没有出人头地的想法,也没有努力学习改变现状的觉悟,和周围那些刻苦学习的同学比起来,我真是差远了。从小长辈们都夸我聪明,可我的聪明就像剪去了翅膀的鸟儿,终究没有展翅翱翔的资本。大学录取通知书像一片擦肩而过的落叶,随风飘走,徒留我长远的叹息和无奈的遗憾。
时间就像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不仅把自然界的鹅卵石打磨得圆润光滑,也把曾经那个青葱少女,变成了如今平淡踏实的中年女子。现在阅读的方式越来越多,电子书流行起来,阅读变得更方便了。书签这东西,好像快要成为历史了,说不定最后只能作为文创产品存在。可我就是热爱纸质书,一直保留着读纸质书的习惯。书签依然陪着我每晚读书。
我最常用的书签就是书封。现在的书印得越来越精美,书封也越来越常见。出版者可能是想通过书封介绍作者和作品,可读者拿在手里却觉得不方便,我常常把书封扯下来夹在书中,权当这本书的书签。
其实我也有不少漂亮的书签。前年外甥送了我一套二十四节气主题的书签。这一枚枚书签,如同一个个时间的刻度,记录了四季的更迭,也见证了岁月的流逝。收到礼物时,我特意找出立秋这个节气的书签,夹到我正在读的《大宋之变》里。人生都走到秋天了,可那又怎样呢?秋风飒飒,可那黄菊的香气,却飘得那么远,那么香。一家人去昆明旅游,在东风书店里逛,书没买一本,却买了一枚黄铜书签,书签上印着张枣的诗句: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谁这辈子没点后悔的事呢?就算是后悔的事,它也是落满南山的梅花,就像桃花开到了冬天,有着别样的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