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A03 作者:来源: 2025年08月17日
□ 吴从惠
一踩进乡下的泥土里,浑身的筋骨都舒展下来。
清晨是被鸟叫醒的,拿起手机点开朋友圈,老家的同学们像约好了似的,都在为柰李吆喝。“黄金柰李熟了,馋嘴的宝宝快戳我”“沙洲柰李进入倒计时,手慢无咯”“果园现拍,甜得人直咂嘴”“早安呀亲们,刚摘的限量鲜果,比蜂糖还润”,字里行间都像裹了蜜,配着九宫格的鲜果图——带露的果柄翘着绿意,裹着白霜的果皮泛着光,咬开的嫩肉汪着汁水,挂在枝头的、盛在竹篓的、摆在瓷盆的果子个个都精神,馋虫早被勾得在心里直挠。
正嚼着早饭,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屏幕上显示“长垅村小赖”几个字。小赖爽朗的声音传来:“今儿有空不?来我家果园摘柰李呀。”真是瞌睡时送来了枕头,我忙应着:“好啊,就来,就来。”不过十几分钟车程,车已停在她家院坝。我谢绝了她进屋喝茶的邀请,径直跳上她家的三轮车。不一会,三轮车在“突突”声中驶向果园。
路边,停着三三两两的三轮车。每个果园里都像在集会,说笑声伴着果香漫过山坡。男女老少齐上阵,摘果的、递篓的、过秤的,忙得脚不沾地。通往果园的机耕道弯弯绕绕,三轮车成了最得力的“扁担”,送肥摘果全靠它。如今村里家家户户都像个小庄园,忙起来不单请短工,有的还留了长工。
小赖家的果园,是她爸妈一锨一锄刨出来的,几十亩地,全是柰李。此时园里已有十几个乡亲在忙活,婶子们挎着竹篓穿梭,大叔们踮起脚去够高处的果。枝头的李子都穿着“外衣”,白袋、黄袋鼓鼓囊囊的,像缀满了小灯笼。扯开袋子,受足日光的是金灿灿的“黄金”,藏在叶底的是绿茵茵的“翡翠”,倒像大自然偷偷分了色似的。乡亲们忙着采收,我便在园里闲逛。
这片山坡是被果树织成的锦缎,高高低低的坡上,柰李园铺得最广,间或嵌着翠冠梨的青、鹰嘴桃的红。从前这里是层层梯田,退耕还林后全换了模样——旱土栽上果树,连陡峭的坡地也被挖成鱼鳞坑,填了土种上果苗。眼下正是盛果期,果子坠得枝丫弯下腰,有的几乎要触到地面,得用木棍支着才能喘得过气。绿叶间,红的、黄的挤挤挨挨,像把整个夏天的色彩都揉了进去。只是望着望着,忽然想起从前——这里该是梯田层层,稻浪跟着风跑,稻香能飘出半里地;田埂边的菜畦,青的椒、紫的茄,水灵灵地立着。如今换了模样,说不上好坏,只觉岁月在坡上换了件衣裳。
顺手摘个大果,用衣角蹭掉薄霜,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汁儿顺着指缝往下淌,甜意从舌尖窜到心里,像含了颗会跳的糖。
大暑前后,日头最烈,柰李赶在这时节成熟。果农们都掐着时辰,天刚蒙蒙亮就进园,日头爬到头顶便收工。九点光景,日头已晒得人发烫,乡亲们抬着满篓的果子从地里出来,一筐筐码上车。装满一车,我们便往回赶。祠堂门前的空地上,早摆开了阵仗:有瑕疵的果子都被挑出来,再按大小分了档,每个都套上泡沫网袋,整整齐齐码进纸箱。地址单贴好,就往快递公司的集散点送,等着发往天南海北的订单地址。
小赖个头不高,三十出头,是乡里仅有的三个女书记之一。一口话脆生生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她大学毕业后在广东闯过,后来村里缺个能带路的,被老人们拉回来挑了担子。我早年间认识她爷爷,那位长垅村的老书记,如今看这孙女,倒有几分她爷爷当年的干练。她留我吃中饭。我还有事,便推辞了,拎着她塞来的一兜柰李,沉甸甸的,心里也跟着满当当的。
回程特意绕去物流公司的集散点。几个收购点里,筐子堆成了小山。挑果的、贴单的、搬箱的,忙得不可开交,汗珠子砸在地上,混着果香蒸腾起来。听说每天都有好几辆货车往珠三角、长株潭跑。正巧撞见老同学黄永祥。他早年当过乡水果场场长,如今自家有果园,还兼着贩果的营生。他告诉我,如今文明瑶族乡有几百亩果园的老板多着呢。宣溪村的老支书陈世伟,有两百多亩,年产水果二十多万公斤,产值近百万元,单是付工钱就有一二十万元。
“柰李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引进的,”老同学边帮着搬箱边说,“现在全乡种了三万多亩,家家户户年收入好几万元。”为了带动销售,乡里还在塔林村办起柰李节,请了网红对着镜头尝果,直播间里的点赞像滚落的果子似的堆成了山。“这柰李好吃,不光是水土好,管得也细。今年天公作美,果好价高,这果子呀,真是成了致富果、幸福果。”他笑着补充道。
回到家,搬把竹椅坐在阳台,手里转着颗柰李。果皮削得长长的,像扯出段往事。小时候的这个季节,“双抢”正忙,太阳烤着脊背,割稻子的镰刀磨得发亮,可肚子总填不饱。如今,稻浪变成果浪,汗珠换来了鼓囊囊的钱袋,小楼代替了土坯房,三轮车跑过水泥路……
咬一口柰李,甜意漫上来,忽然明白了——这颗果子里,藏着家乡的日子,正甜得往外冒呢。